第3章 夜半烧纸的老妇人
正在加载上一章
那个死去的陆景珩,像一道沉重的阴影,笼罩着她的生活。她开始失眠,闭上眼睛就是陆景珩温文尔雅的笑脸,和邻居老太太那句冰冷的“死啦,好几年了”交错闪现。
就在她几乎要被这种无形压力逼垮时,周正阳打来了电话,语气带着一丝异样:“沈小姐,我们这边有个新情况。陆景珩原籍地派出所反馈,他父母确实已于三年前搬回老家,旧居一直空置。但最近,有附近居民多次反映,深夜时分,陆家老宅门口有人烧纸钱,还有女人的哭声。”
沈玉心头一跳:“烧纸?是谁?”
“反映的居民没看清具体样貌,只说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妇人,身形瘦小,总是在凌晨一两点出现,烧完纸哭一阵就走。因为影响居民休息,也有安全隐患,所以社区报警了。”周正阳顿了顿,“我们打算今晚去蹲守看看。沈小姐,你想过来吗?毕竟,你是目前唯一和这个‘陆景珩’有直接接触的人。”
沈玉几乎没有犹豫:“我去。”
她需要做点什么,而不是被动地等待恐惧吞噬自己。哪怕要直面更诡异的情形。
夜色深沉,市北那片胡同区在黑暗中显得格外破败寂寥。没有路灯的角落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远处零星窗户透出的微弱光亮。沈玉和周正阳,以及另一名年轻便衣警察,潜伏在斜对面一栋闲置破屋的阴影里。初冬的夜风冰冷刺骨,沈玉裹紧外套,还是忍不住微微发抖,不知是冷还是紧张。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临近凌晨一点,万籁俱寂。就在沈玉以为今晚不会有人来时,胡同口传来极其轻微的、拖沓的脚步声。
一个矮小佝偻的身影,慢慢地挪了过来。她穿着深色的旧棉袄,头上包着围巾,手里提着一个鼓囊囊的布袋子。走到陆家那扇锈蚀的铁门前,她停下,缓慢地放下袋子,从里面拿出厚厚一沓黄纸钱,一个边缘磕碰过的旧铁盆,还有几支细香。
火柴划亮,微弱的火苗在黑暗中跳跃了一瞬,点燃了香,插在门边的砖缝里。然后,她点燃了纸钱,一张,又一张,投入铁盆。橘红色的火光照亮了老妇人布满深深皱纹的脸,浑浊的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火焰,干瘪的嘴唇无声地翕动。
接着,哭声起来了。不是嚎啕大哭,而是一种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像受伤野兽的哀鸣,断断续续,夹杂着含糊不清的絮语。
沈玉屏住呼吸,周正阳示意她稍安勿躁。他们看着老妇人将整袋纸钱烧完,灰烬在盆中堆积,零星的火星飘起。老妇人跪在冰冷的地上,对着铁门,深深地磕了三个头。每一次额头触地,都发出沉闷的响声。
然后,她抬起泪痕斑驳的脸,对着紧闭的铁门,声音嘶哑地哭诉起来,这次清晰了许多:“……儿啊……妈的错,妈没教好你……让你走了歪路,惹上不该惹的债,现在连死人都不放过你啊……替你赎罪,妈替你赎罪……求求了,放过我儿吧,他病得不成人样了……”
死人?赎罪?病?
沈玉的心脏猛地收缩。周正阳抓住时机,打了个手势,三人从阴影中走出,打开了强光手电。
“警察!”年轻警察喝道。
老妇人像受惊的兔子,猛地一颤,试图爬起来逃跑,但腿脚不便,踉跄了一下。手电光集中在她脸上,她惊恐地用手挡住眼睛。
“阿姨,别怕,我们是警察。”周正阳上前一步,语气尽量缓和,“深更半夜在这里烧纸,不安全,也影响邻居。能跟我们说说怎么回事吗?”
老妇人放下手,眼神慌乱地在三个警察和沈玉脸上扫过,尤其是在看到沈玉时,她的瞳孔骤然收缩,脸色变得更加灰败,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沈玉上前,蹲下身,与老妇平视,尽量放柔声音:“阿姨,您刚才说……‘替你赎罪’、‘死人都不放过你’,‘他病得不成人样’……您说的‘儿子’,是不是……陆景珩?”
“不!不是!”老妇人像被烫到一样尖声否认,但眼神里的惊恐和躲闪出卖了她。
“那您的儿子是谁?他生了什么病?为什么要在陆景珩——一个已经去世的人家门口烧纸赎罪?”沈玉追问,语气不急不缓,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力量。
老妇人崩溃了,瘫坐在地,老泪纵横:“我……我姓王……我儿子叫王远……他,他不对,他做了亏心事啊……他冒充别人,骗了人,拿了不该拿的钱……然后他就开始不对劲,整天疑神疑鬼,说有人看着他,夜里做噩梦,大喊大叫,身上一会儿冷一会儿热,去医院查又查不出大病,就是一天天瘦下去,眼窝都陷了……我们老家说,这是被……被‘正主’缠上了啊!”她恐惧地看了一眼铁门,“我打听到他冒充的那人早就死了……死了三年了!我就想……就想来给苦主烧点纸,说点好话,求他放过我儿子……我就这一个儿子啊……”
王远。冒充。骗钱。怪病。
所有线索瞬间串联起来。那个与她交往一年、骗走十五万的“陆景珩”,真名叫王远!而眼前这个可怜又可悲的老妇人,是他的母亲!
周正阳沉声道:“王阿姨,您儿子王远涉嫌诈骗,我们现在需要找到他。您知道他目前在哪里吗?还有,您刚才说他‘被死人缠上’,具体是怎么回事?是谁让他去冒充陆景珩的?”
王母只是摇头哭泣,语无伦次:“我不知道……他拿了钱就躲起来了,偶尔打个电话,声音都虚得很……说是有人让他干的,给了好多钱……别的他不敢说啊……警察同志,我儿子是不是要死了?是不是那个陆景珩的鬼魂不放过他?”
沈玉看着老人绝望的脸,心中五味杂陈。愤怒依然存在,但眼前这凄惨的一幕,又让她生出一种荒谬的悲凉。这不是灵异事件,她很清楚。王远的“怪病”,更像是极度恐惧和心理压力下的身心失调。但无论如何,找到了王远的母亲,就意味着找到了突破口。
她想起“陆景珩”——王远那偶尔恍惚的眼神,提起“过去”时的躲闪,还有那份过于用力的“完美”。原来,那不仅仅是在表演一个情人,更是在扮演一个死人。长期生活在这样的心理负荷下,不崩溃才是怪事。
“阿姨,”沈玉再次开口,声音冷静,“这世上没有鬼。您儿子是心理压力太大,生了心病。找到他,把事情说清楚,该承担的承担,该治疗的治疗,才是正路。您这样烧纸,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他越陷越深。”
王母抬起泪眼,怔怔地看着沈玉,似乎从她冷静的话语中汲取到一丝微弱的希望,又似乎更加茫然。
周正阳让年轻警察安抚并详细询问王母,自己走到一边,低声对沈玉说:“看来方向没错。这个王远是关键。他背后应该有人指使。冒充特定死者,长期情感诈骗,目的恐怕不只是十五万。”
沈玉点点头,夜风吹拂着她额前的碎发,她的眼神在火光与手电光的交织下,显得异常清亮锐利。最初的恐惧和混乱正在褪去,一种沉甸甸的、夹杂着怒意的决心,慢慢沉淀下来。
她要知道,是谁在幕后操控这一切。是谁,将死者的身份作为工具,将她拖入这场精心布置的情感骗局,又不仅仅是为了钱。
胡同深处,陆家老宅的铁门在夜色中沉默矗立,门缝里似乎还萦绕着纸钱焚烧后的焦糊味和老人绝望的哭诉。真相的轮廓,在灰烬与泪水中,渐渐显现出狰狞的一角。
共有 条评论
去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