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雨丝斜打在咖啡馆的落地窗上,晕开一片朦胧的光晕。沈玉缩在靠窗的沙发里,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手机屏幕,屏幕上是丈夫江临川复健的照片,表情麻木,背景苍白。她叹了口气,将手机扣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已经一年了。自从那场车祸夺走了江临川行走的能力,也仿佛抽空了这个家所有的温度。她每天在公司、医院和冰冷的公寓间三点一线,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情感上的荒芜,比身体的疲惫更令人窒息。
“抱歉,请问这个位子有人吗?”
一道温和的男声打断了她的出神。沈玉抬起头,撞进一双沉静的眼睛里。男人约莫三十五六岁,穿着质地精良的浅灰色毛衣,外套搭在臂弯,气质儒雅。他指了指她对面的空位,窗外雨势渐大,咖啡馆已座无虚席。
“请坐。”沈玉微微颔首,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维持着礼貌的疏离。
男人落座,点了一杯美式,并未多言。只是当沈玉抬手招呼服务员续杯时,他才温和地开口:“拿铁凉了口感会差很多,不如换一杯热的?这个天气,暖一点好。”
沈玉怔了怔,指尖触到冰凉的白瓷杯壁,才意识到自己的咖啡早已冷却。她有些窘迫,低声道谢。男人笑了笑,那笑容恰到好处,不带任何侵略性。
第二次遇见是在一周后的书店。沈玉踮着脚想够书架顶层的一本心理学著作,指尖几次擦过书脊。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越过她头顶,轻松地将书取了下来,递到她面前。
又是他。
“好巧,沈小姐。”他准确地叫出了她的姓氏,目光落在她手中那本《孤独的自我》上,眼神了然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却并未多问。“这本书评价不错。”
“谢谢,陆先生。”沈玉记得咖啡馆服务员曾这样称呼他。她接过书,指尖不经意相触,迅速分开。
陆景珩,他自我介绍道。一来二去,两人偶尔会在咖啡馆或书店“偶遇”,聊的话题从书籍、电影,到一些无关痛痒的生活见闻。陆景珩谈吐得体,知识渊博,更重要的是,他始终保持着一个令人舒适的距离。他从未打探她的私人生活,从未在非“偶遇”时间联系过她,也从未提出过任何超出普通朋友范畴的要求。
这种克制,反而让长期处于情感压抑中的沈玉,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放松和安全。像在冰天雪地里跋涉太久的人,突然遇到一间不设防的、散发着融融暖意的小屋,明知不该眷恋,却忍不住想靠近汲取一点温度。
他开始送她一些小礼物。一本她提过却绝版的诗集,一盒包装精致、出自某家老字号的手工姜糖,说是驱寒。礼物都不贵重,却透着用心的妥帖。沈玉推辞,陆景珩便笑着说:“朋友之间,一点小心意罢了。看你总是一个人,脸色也不好。”
他的话戳中了沈玉心底最柔软的角落。她看着眼前温文尔雅的男人,再想起病房里日益沉默阴郁、将所有不如意都化作对她无声指责的江临川,一股酸涩的暖流混合着强烈的愧疚,冲垮了心防。
某次“偶遇”后下起暴雨,陆景珩开车送她到医院楼下。沈玉没有立刻下车,雨水模糊了车窗,也模糊了不远处住院部大楼的轮廓。车内安静,只有雨刷规律划动的声音。
“陆景珩,”她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结婚了。我丈夫……他出了车祸,在这里住院。”
她说完,几乎屏住呼吸,等待着对方可能出现的惊讶、鄙夷或退避。
陆景珩沉默了片刻,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沉静。他转过来看她,眼神里没有她预想的任何情绪,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悯的理解。“我知道。”他轻声说,“第一次在咖啡馆见到你,你看着手机照片的眼神……我大概就猜到了。”
“那你还……”沈玉不解。
“我只是觉得,你需要一个能说说话的朋友。”陆景珩笑了笑,笑意却未达眼底深处,仿佛蒙着一层薄雾,“人生已经够难了,清辞。在不伤害任何人的前提下,给自己一点喘息的空间,并不可耻。”
他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自我禁锢的牢笼。那天之后,他们的关系似乎更近了一步,却又依旧守着那条无形的界限。陆景珩完美得像个假人,从不过问她丈夫的病情,从不提及任何关于未来的设想,也从不在夜晚或她明确表示要去医院的时间联系她。
沈玉沉溺在这种被精心呵护的感觉里,一边享受着久违的情感慰藉,一边被日益加剧的罪恶感啃噬。终于,在一次给江临川擦洗身体,而对方再次因为一点小事对她恶语相向后,她崩溃了。
夜里,她坐在丈夫病床边,握着那只因缺乏活动而有些萎缩的手,声音颤抖:“临川,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我心里,好像有了别人。不是身体出轨,只是……精神上有些依赖。”
病房惨白的灯光下,江临川原本空洞望着天花板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向她。那眼神里没有震惊,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死寂的灰败和一种近乎认命的麻木。良久,他闭上眼,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咕哝,像是叹息,又像是默许。
他没有原谅,他只是无力计较了。这个认知让沈玉心如刀绞,却也诡异地让她肩头的重负轻了一分。至少,她坦白了。
她更加依赖与陆景珩之间那种虚无缥缈的温暖。陆景珩似乎也察觉到了她情绪的变化,待她愈发温柔体贴,却依旧恪守着分寸。只是有一次,沈玉不小心碰掉了他放在桌上的钱包,里面滑出一张边缘磨损的老照片。照片上是年轻许多的陆景珩,搂着一对笑容慈祥的老夫妻,背景是朴素的农家小院。
“你父母?”沈玉捡起照片,随口问道。
陆景珩接过照片的动作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眼神瞬间飘远,掠过一丝沈玉无法解读的恍惚和痛楚。“嗯,很多年前了。”他将照片小心塞回夹层,迅速合上钱包,转而谈起别的话题。
沈玉当时并未在意,只当那是游子对家乡父母的思念。她全部的心思,都系在这个仿佛为她量身打造的完美情人身上,贪恋着他给予的每一寸阳光,却未曾深思,过于完美的表象之下,是否本身就意味着不真实。她更不知道,这张无意间瞥见的全家福,会成为未来撕裂所有假象的第一个线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