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证据与证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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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是被抛入江中的躯干。根据林晚指认的抛尸大致位置,警方组织人力在相应江段进行了拉网式搜寻和打捞。几天后,在下游一处回水湾,一个被江水泡得肿胀变形、外面还套着残缺黑色垃圾袋的躯干部分被找到。法医进行了尸块拼合,确认属于同一男性尸体,正是失踪的陆辰宇。死亡原因确系颈部锐器切割导致的大出血,死亡时间与林晚供述基本吻合。
关键物证是那把刀。林晚供述后,警方在她丽江住宿的民宿房间内,找到了被仔细包裹、藏在行李箱夹层中的凶器。经过比对,刀上的血迹与陆辰宇DNA吻合,刀柄上提取到数枚残缺指纹,与林晚的指纹部分特征相符(她清洗过,但未能完全清除)。刀的购买记录也被查明,正是陆辰宇在半年前于一家户外用品店购买,这与林晚所说的“他买来防身”相符。
抛尸路线得到了印证。警方调取了林晚所述抛尸地点附近为数不多的监控,虽然未能直接拍到抛尸画面,但在相应时间段,捕捉到了一个模糊的、符合林晚体貌特征的女性身影,拖着行李箱或拎着大袋子出现的影像。垃圾转运站的监控也记录下了一个类似身影丢弃大型黑色垃圾袋的过程。
最具有冲击力的,是陆辰宇的手机数据恢复结果。技术部门耗费了很大力气,终于从那个泡过江水、严重损坏的手机中,恢复了部分数据。其中,浏览器历史记录里,赫然躺着那些令人不寒而栗的搜索条目:
“如何处理一具尸体不留痕迹” (搜索时间:案发前一周)
“家用化学品能否溶解人体组织” (案发前五天)
“郊外什么地方抛尸不易被发现” (案发前四天)
“氰化钾购买渠道” (案发前三天)
“如何制造意外死亡现场” (案发前两天)
“勒毙与窒息的区别,哪种更快速” (案发前一天)
“大量失血死亡需要多久” (案发当天下午)
……
时间戳清晰,搜索关键词触目惊心。这些记录,与林晚的供述完全吻合,成为了证明陆辰宇存在杀害林晚意图的铁证。此外,手机里还恢复了大量陆辰宇跟踪、偷拍林晚的照片(在早期),以及一些偏激的、充满控制欲的日记式备忘录,内容多为贬低林晚、抱怨社会,并反复强调“她是我的”、“绝不能失去她”、“必要时采取极端措施”等。
这些电子证据,加上林晚身上被法医记录下的多处新旧不一的软组织挫伤和捆绑伤痕(符合她关于被殴打、囚禁的描述),以及她同事朋友关于她后期突然失联、状态异常的证言,还有房东老陈关于听到异常动静、闻到异味的证词,共同构成了一条相对完整的证据链。
这条证据链清晰地描绘出:陆辰宇对林晚实施了长期的精神控制和逐渐升级的身体暴力,最终发展到非法囚禁并预谋杀害;林晚在生命受到紧迫威胁的情况下,利用陆辰宇睡眠的时机,夺取其刀具进行反抗,致其死亡。
案情通报会上,气氛凝重。证据倾向于支持林晚的行为具有防卫性质,但她的后续行为——分尸、抛尸、清理现场、携款潜逃——无疑构成了故意毁坏尸体罪和盗窃罪(拿走陆辰宇现金),也使得“防卫是否过当”以及“是否构成故意杀人”存在争议。
会后,周默单独找老陈又聊了一次。这次是在老陈新搬的临时住处,一个更小的出租屋。老陈看起来苍老了一些,但精神尚可。
“陈师傅,房子的事,后续会有相关部门跟进处理,可能会有一些经济补偿。”周默先说道。
老陈摆摆手,叹了口气:“补偿不补偿的,也就那样了。房子……唉,是我没福气。也是那姑娘……”他顿了顿,问,“周警官,林晚那孩子,会判很重吗?”
周默斟酌着回答:“这要看法院怎么认定。她杀了人,这是事实。但对方也确实……罪有应得。”
老陈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皱巴巴的烟盒,点了一支。烟雾缭绕中,他缓缓说:“我干这行,见多了死人。活的死的,都见过。有时候觉得,死人比活人实诚。躺在那儿,不说话,不骗人,他生前什么样,遭遇过什么,身体上都写着呢。”
他深吸一口烟,看向周默:“那屋里,我第一眼进去,就觉得太干净了,干净得不正常。像是有人拼命想擦掉什么。后来看到冰箱里的……我差点吐了。但回去后,我越想越觉得,那姑娘……是被逼到绝路上了。那种干净,不是凶手炫耀,倒像是……像是受了太大刺激,非要弄干净不可。跟有些家属非要给死人擦洗得干干净净才甘心一样,是一种……执念。”
“她租我房子时,听说隔壁死过人,眉头都没怎么皱。我还以为她胆子大。现在想想,可能她那时候,就已经对‘活着’这事儿,看得比别人淡了。后来被那么对待……”老陈摇摇头,把烟摁灭,“周警官,我就一个粗人,不懂法。但我觉得,这事儿,不能光看谁死了谁活着。得看怎么走到这一步的。那男的手机里那些东西,要是真的……那这姑娘,不过是先动了手。”
周默没有对老陈的“法外评断”做出回应,但心里却无法完全否认。老陈的话,朴素而直指核心。这个案子,情与法的纠葛太深。林晚是凶手,手上沾了血,犯了罪。但她同时也是受害者,一个被长期 systemic 虐待、生命受到现实威胁的受害者。司法不仅要惩罚犯罪,也要考量犯罪的起因和背景。
“谢谢你,陈师傅。你的话,我会记着。”周默站起身,“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老陈苦笑一下:“还能咋打算?房子租不出去了,我这点手艺,也就跟死人打交道还行。可能……回老家看看,或者找个别的活儿。”他眼里有些茫然,但随即又振作了一点,“不过,经过这事,我算明白了,锁啊,门啊,有时候也挺重要。我寻思着,要不要去学学换锁修锁,以后专给那些独居的、心里不踏实的人,换把结实的好锁。贵是贵点,但能图个安心。”
周默点点头,拍了拍老陈的肩膀。这个被案件波及的普通老人,在恐惧和损失之后,似乎也从中汲取到了一些微弱但积极的东西。
离开老陈家,周默走在傍晚的街上。华灯初上,城市依旧繁华喧嚣。他的脑海里,却不断回响着老陈的话,回放着林晚平静到麻木的脸,还有陆辰宇手机里那些冰冷的搜索记录。
证据已经基本闭环,真相水落石出。但如何给这个案子定性,如何量刑,已不仅仅是一个法律问题,更是一个触及社会伦理、亲密关系暴力、受害者自救界限的复杂议题。
接下来,将是法庭上的较量。在那里,所有的证据、证言、情理与法理,将被放在阳光下,接受最严格的审视和辩论。
而林晚,将不得不走出她自我封闭的壳,面对法官、检察官、辩护律师,以及可能汹涌的舆论,去陈述她那血腥而绝望的故事。
她能撑住吗?法律又会给出怎样的答案?
周默抬头,看了看都市夜空被灯光映红的云层,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气。他知道,这个案子,无论判决结果如何,都将在很多人心里,留下深深的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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