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冰箱与安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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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着了?”
“嗯。”
“在哪个房间?”
“卧室。我换了床单。”
“冰箱在厨房,离卧室不远。你……不害怕?”
林晚当时微微偏头,似乎思考了一下“害怕”这个词的含义,然后摇了摇头:“不害怕。很安静。他不会再盯着我了,也不会突然打我,或者把我绑起来。冰箱的声音……有点像白噪音。”
周默沉默了很久。他试图理解这种状态。这不是冷血,至少不完全是。这是一种长期处于极端恐惧和压迫下,突然解除威胁后,产生的应激性心理隔离和情感麻木。极致的暴力行为,成了她打破囚笼、夺回控制权的唯一方式。而行为之后,她的心理防御机制为了不让她崩溃,将那些恐怖的记忆和感受“隔离”开来,让她能够以一种近乎机械的冷静,去处理后续。
杀人、分尸、清理现场,对她而言,可能不再是道德层面的“罪行”,而是生存层面的“必要操作”,是一个庞大“清理项目”的不同步骤。她像个高度专注、耗尽心神完成了一项艰巨任务的技术员,任务完成后,疲惫压倒了一切,只想休息。
睡在那间屋里,守着那台冰箱,对她破碎的心灵而言,或许反而是一种扭曲的“安全”象征——威胁被禁锢在了冰冷的金属箱子里,再也无法伤害她。
天亮后,林晚醒来。身体依旧疲惫,但精神却有种异样的清晰。她起床,像往常一样洗漱。然后,她开始进行最后一次、也是最彻底的检查。
她戴着橡胶手套(打扫卫生用的),拿着强光手电,走遍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检查地板缝隙是否还有残留的血迹,检查墙面是否有喷溅点,检查刀具、锯子等工具是否清洗干净,检查自己换下来的衣物和所有可能沾上痕迹的物品是否都已打包。
她甚至检查了门把手、电灯开关、水龙头这些陆辰宇可能碰触过的地方,用酒精湿巾反复擦拭。
确保没有留下任何属于陆辰宇的清晰指纹或DNA(尽管她知道,完全清除是不可能的,但本能驱使她这么做)。
也确保没有留下任何能直接指向她涉案的、明显的个人物品或痕迹(除了那些无法避免的,比如她的居住痕迹)。
那个装满了血衣、血布、旧床单以及清洗工具的大塑料袋,还有那个装着躯干的旧旅行箱,被她放在客厅中央。
接下来是处理。
她不能一次性拿太多东西下楼,容易引人注意。她决定分两次。
第一次,她拖着那个旧旅行箱下楼。箱子很沉,轮子在老旧的水泥楼梯上发出沉闷的滚动声。幸运的是,时间还早,楼道里没有人。她把箱子拖出小区,走了很远,一直走到一处偏僻的、监控稀少的江边步道。那里晚上常有流浪汉或醉汉,白天则人迹罕至。
她观察了很久,确认四周无人,也没有摄像头正对这个位置。然后,她用力将那个沉重的旅行箱推下了江堤。箱子滚落,砸在下面的乱石滩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被浑浊的江水吞没,缓缓沉了下去。江面泛起一阵涟漪,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她站在堤岸上,看着江水,看了很久。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然后,她转身离开,回到出租屋。
第二次,她拎着那个巨大的、鼓鼓囊囊的黑色垃圾袋下楼。这次她更加小心,避开可能的熟人。她走到更远的一个大型垃圾转运站,那里各种垃圾堆积如山,气味熏人,管理相对松散。她将袋子扔进了堆积如山的其他黑色垃圾袋中间,很快它就湮没在了一片肮脏的海洋里,再也无从辨认。
做完这些,她回到三零二室。再一次检查房间。打开冰箱门,确认那些保鲜盒都稳稳地放在里面,没有泄漏,没有异味过分逸散(低温减缓了腐败)。她调整了一下摆放的位置,让它们看起来更“整齐”。
然后,她洗了个澡,换上了一套干净舒适的出门衣服——简单的T恤,牛仔裤,帆布鞋。她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数位板、一些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品,装进一个双肩背包。又从陆辰宇的遗物中,找出了一些现金(他习惯放些现金在家),以及自己的身份证和银行卡(被他收在抽屉深处)。
她环顾这个生活了不久,却承载了无数痛苦和最后血腥记忆的房间。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灰尘在光柱中安静地飞舞。房间整洁,空旷,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那台冰箱,还在不知疲倦地、低声嗡鸣着。
她走到门口,最后一次回头看了一眼。目光扫过客厅,厨房,最后落在冰箱上。
心里涌起的,不是留恋,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淡淡的、近乎歉意的情绪。是对房东老陈的。她知道,这个房子,恐怕真的要成为凶宅了。老陈人不错,虽然有点怪,但没有坏心。她有点抱歉,但不多。比起她所经历和所做的,这点抱歉轻如鸿毛。
然后,她关上门,反锁。用事先准备好的新锁芯,换掉了原来的门锁。把旧锁芯和钥匙随手扔进了楼梯间的垃圾桶。
她背着双肩包,走下楼梯,走出小区,融入了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流。阳光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睛。
她没有立刻去车站或机场。而是先去了一家咖啡馆,点了一杯拿铁,坐在靠窗的位置,慢慢地喝。看着窗外人来人往,车水马龙。世界依旧喧嚣忙碌,对她刚刚结束的黑暗篇章一无所知。
喝完咖啡,她拿出手机,订了一张去丽江的动车票。时间就在几小时后。
然后,她去了火车站,平静地通过安检,上车,找到自己的座位。动车启动,城市的高楼和街景飞速向后退去,渐渐变成模糊的色块。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没有计划未来,没有思考结局。只是感觉到一种沉重的疲惫,和疲惫深处,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尘埃落定般的轻松。
她知道警察迟早会找到她。老陈会报案,冰箱里的东西会被发现。但她不在乎了。或者说,她潜意识里,或许也在等待一个结局,一个来自外界的、对她的行为和遭遇的“裁定”。
她太累了,累到无法自我审判,也无法独自背负这一切继续前行。所以,她把选择权交给了命运,或者说是交给了法律。
在动车的轻微摇晃中,她仿佛又听到了那熟悉的、低沉的嗡鸣声。不是来自火车,是来自记忆深处,那台塞满了秘密的老旧冰箱。
她皱了皱眉,将头转向车窗,看向外面飞速流逝的风景,试图将那声音驱逐出去。
但有些东西,一旦装进去了,就再也无法轻易清空。无论是冰箱,还是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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