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暖男与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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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时，对林晚的审讯也在继续。但她的供述始终简洁、平静，甚至有些机械，对于杀人和分尸的细节描述得清晰准确，但对于她和陆辰宇关系的起点、以及那些“伤痕”背后的具体故事，她总是沉默，或者用“他一开始不是这样的”来轻轻带过。
周默知道，要理解这个案子，理解林晚为何从受害者变成反杀者，必须揭开那段关系的真相。他申请了对林晚进行心理评估，也安排女警尝试与她进行更深入的沟通。但进展缓慢。林晚似乎将自己封闭在了一个透明的壳里，只陈述“事实”，不流露“情感”。
直到一次审讯间歇，周默将一杯温水推到她面前，没有急着问案，而是像是闲聊般说：“你说他一开始不是那样的。能跟我讲讲，一开始，他是什么样吗？”
林晚握着一次性纸杯，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她低头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水面，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飘忽，像隔着一层雾。
“我们是在一个行业分享会上认识的。他是做后期制作的，我是设计。他主动过来搭话，说喜欢我作品里的配色，很温柔。”
她的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但那弧度里没有甜蜜，只有一种空洞的怀念。
“他很细心。知道我胃不好，第二天早上就买了热粥送到公司楼下。下雨了，我没带伞，他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把伞塞给我，自己淋着雨跑回去。我说不用这样，他说，‘看着你挨饿淋雨，我心里难受’。”
“他记得我所有喜好。咖啡不加糖，喜欢栀子花，爱看老电影。他会在我加班到深夜时，默默点好外卖，送到公司，然后发信息说‘别太累，记得吃’。他从不催我回复，总是说‘你忙你的，我等你’。”
林晚的声音很轻，语速平缓，像是在背诵一篇与自己无关的课文。
“我身边的朋友都说，我捡到宝了。陆辰宇，长得不错，工作稳定，最关键的是，对我好得无可挑剔。那种好，是渗透到每个细节里的。我生理期，他会准备好红糖姜茶和暖宝宝；我随口提一句想看的书，第二天就会出现在我桌上；我感冒咳嗽，他半夜跑遍半个城市买来一种据说很有效的止咳糖浆。”
“没有人对我这么好过。”林晚抬起头，看向周默，眼神里有一丝极淡的困惑，“我父母关系不好，从小我就习惯了自己照顾自己。突然有一个人，把你当成世界的中心，捧在手心里，那种感觉……像踩在云端，很不真实，但又忍不住沉溺。”
周默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能想象那种画面，一个孤独的、渴望温暖的女孩，被这样密集的“好”包围，很难不沦陷。这正是许多危险关系开始的典型模式——爱轰炸。
“后来呢？”周默问。
“后来……”林晚的眼神黯淡下去，“我们在一起了。大概三个月后，第一次吵架。其实也不算吵架，是我对一个设计方案的看法和他的客户不一致，我坚持了一下。他很生气，说我太固执，不懂变通，会让他在客户面前难做。”
“那天晚上，他送我回宿舍（那时我们还各自租房），在楼下，我还在解释我的想法。他突然就不说话了，脸色铁青。然后，毫无征兆地，他抬起手，开始用力扇自己耳光。”
林晚的叙述在这里停顿了一下，握着纸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左一下，右一下，声音很响。我吓呆了，去拉他，他力气很大，甩开我，继续打。嘴角都打出血了。他一边打，一边盯着我，眼睛通红，里面全是……痛苦？还是愤怒？我说不清。他说：‘晚晚，我错了，我不该凶你。你原谅我好不好？你不原谅我，我就打死自己。’”
“宿舍楼里有人听到动静，探出头来看。我窘迫极了，又害怕，只能哭着说‘我原谅你，你快停下’。他这才停手，然后紧紧抱住我，身体还在发抖，在我耳边不停地说‘对不起，晚晚，我太爱你了，我受不了你生我的气’。”
周默的眉头皱紧了。自残式求和，是控制型人格的典型标志，通过制造极端情绪和愧疚感，来绑架对方。
“那次之后，我心里有点怪怪的，但更多的是害怕和……心疼。我觉得是自己不好，把他逼成了那样。他脸上的伤好几天才消，我看着，很难受。他反而安慰我，说没事，是他活该。”
林晚的声音更低了些：“再后来……我们同居了。搬到了现在那个房子。一开始也很好，他包揽了大部分家务，说不想我辛苦。但慢慢地，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他手机从不离手，洗澡都带进去。我问过，他说是工作忙，怕错过客户消息。但有一次，我半夜醒来，发现他不在床上，坐在客厅黑暗里，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的脸，表情很……冷漠。看到我出来，他立刻切换成温柔的笑脸，说睡不着处理点事。”
“他变得很懒散。工作上总是抱怨，说同事排挤他，领导给他穿小鞋。下班回家就躺着玩游戏，或者刷手机。之前那些‘细心’和‘体贴’，好像在同居后，迅速消退了。反而是一些小事情上，他变得挑剔。说我衣服叠得不够整齐，炒菜盐放多了，回家晚了没及时告诉他……”
“还有一件事，”林晚咬了咬下唇，这是她第一次在叙述中流露出明显的情绪波动，是难堪和屈辱，“我们第一次……之后，他态度有点微妙的变化。不是不好，是……冷淡了一些。好像，一件他努力了很久终于得到的礼物，拆开包装后，发现不过如此。那种感觉。后来有一次，他半开玩笑地说，他以前以为我是那种很传统的女孩，没想到……也挺放得开。”
她没再说下去，但周默听懂了。陆辰宇可能有着某种扭曲的“处女情结”或贞操观念，并将林晚的“非第一次”视为一种瑕疵，一种对他的“不完美奉献”，这或许也埋下了他后来贬低、控制她的种子。
“这些变化，你没想过离开吗？”周默问。
林晚沉默了很久，才说：“想过。但每次一提，他就那种眼神……很受伤，很绝望的眼神。然后就是道歉，保证，甚至又差点要自残。我……我怕。而且，除了这些，他大部分时间对我还是‘好’的。周围所有人都觉得我们很般配，他对我也‘很好’。我有时候觉得，是不是我自己太敏感，要求太多？”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迷茫和自我怀疑，这是长期被情感操控后的典型心理状态：认知失调。施虐者的行为在好与坏之间反复横跳，让受害者不断怀疑自己的感受和判断，最终只能依赖施虐者提供的“定义”。
周默看着眼前这个女孩，她清秀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那双眼睛深处，却仿佛还残留着当年那个一步步陷入泥潭、挣扎困惑的自己的影子。
“暖男”的假面已经出现裂痕，自残的耳光敲响了警钟，而第一次后的微妙冷却，则预示了更深的掌控欲和物化倾向。这只是开始，冰山才刚刚露出一角。
那个藏在手机背后、在黑暗中表情冷漠的陆辰宇，那个挑剔、懒惰、言语刻薄的陆辰宇，才是他的真面目吗？还是说，这依旧不是全部？
周默知道，更黑暗的章节，还在后面。而林晚的平静，或许正是在经历了那些极致黑暗后，一种彻底的情感剥离和自我保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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