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腐味与锁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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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干这行快二十年了,在城南殡仪馆给往生者整理遗容。他对死亡的气息,有着比常人敏锐十倍的嗅觉。这不是垃圾的馊臭,不是食物腐败的酸味,这是……肉。是脱离了生命循环,在寂静中缓慢分解的有机物的气味。他太熟悉了。
租客林晚,已经失联快半个月了。电话关机,微信不回。房租倒是提前交了半年,所以老陈起初也没太上心。这姑娘看着就让人放心,眉清目秀的,说话轻声细语,在一家设计公司上班。当初来看房时,老陈犹豫过,还是坦白说隔壁三零一几年前出过事,吊死过人,算是个小凶宅。林晚听了,只是微微蹙了下眉,然后很痛快地就签了合同,押一付三。老陈当时心里还松了一下,觉得这姑娘胆子大,不讲究。
可现在,隔壁没动静,自己这屋却飘出了要命的味道。
他试着拧了拧门把手,锁着。他拿出自己的备用钥匙,插进去,拧不动——锁芯被换了。老陈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换锁?失联?腐味?
他退后两步,盯着那扇棕红色的旧防盗门,冷汗慢慢从后背渗出来。他第一个念头不是报警,而是恐慌——这房子要是真成了凶宅,别说租,白送都没人要了!他大半辈子的积蓄都砸在这套旧房子上。
可那股味道挥之不去,像冰冷的蛇,钻进他的鼻孔,缠绕他的神经。他仿佛能透过门板,“看见”里面正在发生的事情。蛆虫,腐败,无可挽回的消亡。这是他的职业给他打上的烙印,也是诅咒。
在楼下抽了半包烟,老陈最终还是用颤抖的手拨打了110。
来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刑警,叫周默。个子很高,穿着便服,但肩背挺直,眼神扫过来的时候,像能穿透皮肉看到骨头。他身后跟着一个更年轻的警员,提着勘查箱。
老陈像见到救星,又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语无伦次地描述:“警察同志,味道不对,真的有味道……我干那个的,我闻得出……租客联系不上了,锁也换了……这房子,这房子……”
周默抬手止住他的话头,示意他冷静。“你是房东,陈建国?”
“是,是我。”
“租客叫什么?最后一次联系是什么时候?详细说说。”周默的声音不高,但有种让人不得不集中注意力的力量。他一边问,一边打量着楼道环境,目光在老旧的墙壁、声控灯、以及三零一紧闭的门上掠过。
老陈强迫自己镇定,把林晚的信息、租房经过、失联时间一五一十说了,当然,也没忘提隔壁是凶宅的事。“……我就觉得奇怪,她一个年轻姑娘,怎么就不怕呢?还租得那么痛快。”
周默听完,没说什么,走到三零二门前,也俯身靠近门缝。片刻,他直起身,对年轻警员点了点头:“叫锁匠,准备破锁。联系技术队和法医,先待命。”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老陈捕捉到他眼神里一闪而过的凝重。警察也闻到了。
锁匠很快上来,捣鼓了一阵,摇了摇头:“从里面反锁了,而且锁芯换过,比较麻烦,最好强制破开。”
周默果断道:“破门。”
沉重的撬棍和破门器轮番上阵,安静的旧楼道里响起刺耳的金属撞击和撕裂声。对门邻居打开一条缝,惊恐地看了一眼,又迅速关上。老陈站在周默身后,心跳如擂鼓,手心全是汗。
“哐当”一声,门锁部位变形,门向内弹开一条缝。
一股更加浓烈、复杂的气味扑面而来。腐败的甜腻,灰尘的土腥,还有一丝……清洁剂过度使用后的刺鼻化学味。周默戴上手套和鞋套,第一个侧身进去,年轻警员紧随其后。老陈犹豫了一下,也被允许跟在后面,但被要求站在门口玄关处,不准乱动。
屋内景象出乎意料的……整洁。
不是普通的干净,是一种近乎偏执的整洁。地面一尘不染,光可鉴人。所有物品摆放得横平竖直,沙发上的靠垫棱角分明,茶几上除了一个空玻璃杯,什么都没有。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门口透进的光,照亮空气中漂浮的细微尘埃。那些尘埃均匀地悬浮着,显示这里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任何空气流动了。
周默的目光像探照灯,扫过每一个角落。客厅,小餐厅,一眼能望见的厨房灶台……都整齐得没有生气。他轻轻推开卧室的门,里面床铺平整,衣柜紧闭。书房(或者说工作间)的书桌上,电脑不见了,但铅笔、尺子都整齐排列在笔筒里。
没有打斗痕迹,没有血迹,没有任何显眼的异常。除了那股越来越明显的、令人不安的腐败气味。
气味源头似乎来自厨房方向。
周默走向厨房。老式装修,橱柜是淡黄色的,有些年头了。灶台干净,水槽干燥。气味在这里最为浓郁。他的视线落在了厨房角落那台老旧的银色双门冰箱上。
冰箱通着电,发出低沉的、持续的嗡嗡运行声。在这死寂的房间里,这声音被放大了无数倍,单调而固执。
周默走到冰箱前。冰箱门上贴着一张便签纸,上面用清秀的字迹写着:“牛奶,鸡蛋,西红柿。”像是寻常的购物清单。他伸出手,握住了冰箱门的把手。金属把手冰凉。
他停顿了一秒,然后,缓缓拉开了冷藏室的门。
灯光自动亮起。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几盒未拆封的酸奶,几包真空包装的培根,一些蔬菜。摆放整齐。但气味更浓了,浓得化不开,几乎凝成实质。
周默的目光向下移。
冷藏室最下层,一个大号的、透明的保鲜盒里,堆叠着一些颜色暗红、质地看起来像冻肉的东西。但形状不对。那弧度……
他蹲下身,凑近了一些。
保鲜盒没有完全盖严,留着一道缝隙。就在那堆暗红色的“冻肉”边缘,一只苍白、僵硬、属于人类的手,五指微蜷,指甲修剪得很干净,突兀地伸了出来。而在更下面,隐隐能看到属于肋骨的、惨白的弧线。
嗡——
冰箱的运转声似乎瞬间被拉长、放大,充满了整个房间,整个大脑。
站在玄关的老陈,正好能看到周默蹲下的背影和打开的冰箱门一角。他也看到了那只手。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秒,然后,老陈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被掐断般的“嗬”声,脸色惨白如纸,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他连滚爬爬地退出了房门,趴在走廊墙壁上干呕起来。
周默没有动。他保持着蹲姿,极其缓慢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然后,他伸手,轻轻将冷藏室门完全推开,让光线充分照进去。
不止一层。冷藏室的两层隔板上,都放着类似的透明保鲜盒。下面那个更大的盒子里,肢体和骨块的轮廓更加清晰。冷冻室呢?
他没有再打开冷冻室,而是站起身,后退一步,用清晰而平稳的声音对门口的年轻警员说:“呼叫法医和技术队,立刻进场。初步判断,冰箱内藏有疑似人体尸块。保护现场,疏散楼道住户,设立警戒带。”
他的声音冷静得近乎残酷,与眼前地狱般的景象形成骇人的对比。吩咐完,他才转头看向门外瘫软的老陈,眼神复杂。
而他的脑海里,已经飞快地掠过几个问题:租客林晚是凶手,还是受害者?如果是凶手,为何如此大费周章地清理房间,却把尸体留在自己房子的冰箱里?如果是受害者,尸体为何被分割?其他部分在哪里?最重要的是——躯干呢?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那台嗡嗡作响的老旧冰箱。冷藏室的空间,似乎装不下一个成年人的躯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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