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庭庄严肃穆。旁听席上坐满了人，有周宏宇苍老憔悴的父母，有得知部分真相后惊骇又漠然的亲戚朋友，有闻讯而来的媒体记者，也有王景宁家几位沉默而悲恸的远亲。林婉没有出现，据说早已离开这个城市。
被告席上，沈清焰穿着一身素净的囚服，未施粉黛，头发整齐地束在脑后。她瘦了很多，脸色苍白，但眼神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透明的澄澈。她安静地听着公诉人宣读起诉书，陈述那场始于背叛、终于毁灭的罪恶连锁。
证据确凿，事实清晰。沈清焰对检方指控的“故意杀人罪”（犯罪预备）以及其行为与“西山特大交通事故”严重后果之间的因果关系供认不讳。
在最后陈述阶段，她站起身，面对着审判席，也面对着旁听席上王景宁家属的方向，深深地、长久地鞠了一躬。
“审判长，各位陪审员，”她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法庭，清晰而平静，带着沉重的回响，“对于我所犯下的罪行，我没有任何辩解。我因个人的仇恨和狭隘，选择了最错误、最罪恶的方式，不仅意图剥夺他人的生命，更因我的愚蠢和自私，间接导致了三条无辜生命的逝去和一个家庭的彻底破碎。”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旁听席上那几张写满痛苦和茫然的老人的脸，眼眶再次泛红，声音哽咽：“我对周宏宇先生，对我的婚姻，有着无法释怀的怨恨。但这绝不能成为我犯罪的借口。我对王景宁先生、李薇女士和他们年幼的孩子，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孽。我的双手，沾着他们看不见的血。我每一天，每一夜，都在被这种罪孽感和愧疚感折磨。我知道，无论我做什么，都无法挽回已经发生的悲剧，无法抚平他们亲人万分之一的伤痛。”
她抬起头，看向法庭高高的穹顶，仿佛在寻求某种救赎，又仿佛只是承受着那无形却无处不在的重量。
“我向魔鬼求助，却亲手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仇恨毁灭了他，也几乎毁灭了我，更夺走了完全无关的、最珍贵的生命。这是我一生的罪，是我无论接受怎样的惩罚，都无法清偿的债。”
她再次转向王景宁家属的方向，深深地弯下腰：“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法庭一片寂静。只有压抑的抽泣声，不知来自旁听席的哪个角落。
最终，法院作出判决：沈清焰犯故意杀人罪（犯罪预备），判处有期徒刑十年；综合考虑其犯罪动机、造成的极其严重的间接后果、认罪悔罪态度、积极赔偿（通过信托基金）等因素，依法作出上述判决。
宣判的那一刻，沈清焰闭上眼睛，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像是终于走到了漫长刑路的起点，虽然前路黑暗，但至少，不必再背负着秘密和伪装苟活。
周宏宇在判决后不久，于医院ICU因器官衰竭去世。周家父母在拿到沈清焰律师转交的、属于周宏宇那部分为数不多的遗产后，黯然回了老家，从此很少与人提及这个儿子。
林婉的茶室早已倒闭，她去了南方一个小城，据说嫁了个普通商人，生活平淡，绝口不提往事。
吴天因故意杀人罪（预备）、以及另一起案件的抢劫杀人罪，数罪并罚，被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赵广川因诈骗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
所有卷入这场风暴的人，都为自己的选择或遭遇，付出了相应的代价。
数年后的一个春天，陈锋因为另一个案子出差，路过沈清焰服刑的女子监狱。他办完公事后，犹豫了一下，还是申请了一次探视。
会见室里，沈清焰穿着统一的囚服，素面朝天，比几年前更清瘦了些，但气色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平和。她看到陈锋，微微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很淡的、真实的笑容。
“陈警官，好久不见。”
“沈清焰，你看起来……还好。”陈锋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还好。”沈清焰点点头，“这里很规律，心也静了很多。有时间看书，学习，还参加了狱里的技能培训。”她顿了顿，轻声问，“陈警官，外面……还好吗？那个信托基金……”
陈锋明白她的意思：“基金运作正常。王景宁的父母，生活有了基本保障，身体也还过得去。去年，基金还资助了一个因为车祸失去双亲的孩子上了大学。社区的安全宣传角，也有孩子在用。”
沈清焰静静地听着，眼中泛起微微的水光，但那不是悲伤，更像是一种释然和慰藉。她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的、不再做美甲、有些粗糙的手：“那就好……那就好。替我看看，基金帮助的人，是否都好。”
陈锋看着她，这个曾经精致干练、心高气傲、最终却被仇恨吞噬又艰难寻回一丝良知的复杂女人，心中感慨万千。法律给了她应有的惩罚，而时间，似乎正在给予她某种内心的安宁。
“你……好好改造。”陈锋最后只能说这么一句。
“我会的。”沈清焰抬起头，目光清澈，“在这里，我的心才真正安宁。虽然，是用最惨痛的代价换来的。”
探视时间到了。沈清焰站起身，对陈锋微微颔首，然后转身，在女警的陪同下，平静地走回那道厚重的铁门之后。
陈锋走出监狱，春日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高墙电网，想起了那场连锁的悲剧，想起了所有被改变命运的人。
蝴蝶扇动翅膀，可能引发风暴。而人性中的恶念一旦失控，造成的毁灭，往往远超想象。但即使在最深的罪孽中，一丝迟来的忏悔和赎罪的行动，或许也能像穿过厚重云层的一缕微光，虽然无法照亮整个黑夜，却至少能证明，光明并未完全泯灭。
他深吸一口带着青草气息的空气，发动汽车，驶离。前方还有无数的案件等着他去处理，无数的光明与黑暗等着他去分辨、去守护。而这一页，关于罪与罚、恨与悔、毁灭与救赎的沉重篇章，终于缓缓合上，只留下悠长的、警示的回响，在知情者的记忆深处，默默震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