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方的调查如同精密的手术刀,一点点切入沈清焰看似无懈可击的生活。
技术部门通过国际协作和复杂的解密手段,成功还原了沈清焰与中间人“蝰蛇”的部分加密通信记录碎片。尽管内容不完整,但关键的时间节点、隐晦的需求表述(如“意外处理”、“目标作息规律”、“加急”)、以及虚拟货币的支付流向,与吴天的口供形成了关键的交叉印证。
经侦方面也梳理出沈清焰在事故前一段时间,有几个离岸账户有异常的资金流出,最终流向与“蝰蛇”活动相关的虚拟货币钱包。虽然路径复杂,但大额资金的异常流动,结合时间点,构成了强有力的旁证。
与此同时,对赵广川的调查也有了结果。他确实是个惯骗,专门盯着一些出事家庭的“富户”行骗。他与警方或吴天并无直接关联,他的出现纯粹是“职业嗅觉”带来的巧合。但这巧合,却阴差阳错地成为了警方接触沈清焰、观察其反应的一个切入点。
证据链正在迅速闭合。
陈锋再次来到沈清焰的公寓,这一次,他带来了更确凿的证据材料复印件——那些恢复的通信碎片节选、资金流向图,以及吴天详细供述中与沈清焰已知行踪高度吻合的部分。
他没有再绕圈子,直接将材料放在沈清焰面前的茶几上。
“沈女士,”陈锋的声音沉稳而严肃,“经过调查,我们现在有理由怀疑,你涉嫌以雇佣他人故意非法剥夺周宏宇生命为目的,进行策划、预备,即涉嫌‘雇凶杀人’犯罪预备,且因其行为间接引发了‘西山特大交通事故’,造成三人死亡、一人重伤的严重后果。这是相关的证据材料,你可以看一下。”
沈清焰没有去碰那些材料。她坐在沙发上,脸色苍白如纸,但背脊依旧挺得笔直。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她略微急促的呼吸声。长时间的对峙和内心的煎熬,已经在她眼角刻下了疲惫的细纹,但她的眼神,在最初的震动过后,反而奇异地平静下来,那是一种认命般的、深不见底的平静。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都暗沉了几分。
“你们……都查到了。”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没有了之前的表演,也没有了尖锐的反击,只剩下陈述事实的疲惫。
“是的。”陈锋点头,“沈清焰,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沈清焰缓缓抬起眼,看向陈锋,又仿佛透过他,看向某个遥远的虚空:“动机,你们应该也能猜到吧。十年婚姻,八年异地。我在外面拼死拼活,他在国内花天酒地,用我赚的钱,养着别的女人。”她扯了扯嘴角,一个毫无笑意的弧度,“我觉得不公平,觉得被羞辱,觉得……恨。恨到觉得,只有他消失,我才能解脱。”
她的叙述平静得可怕,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所以,你就想到了那种方式?”陆昊忍不住问。
“很愚蠢,是吗?”沈清焰自嘲地笑了笑,“我当时觉得那是最高效、最解气的方式。我登录暗网,联系中间人,付钱,提要求……像完成一笔普通的跨国订单。我以为我能控制一切,包括结局。”
她的目光落到茶几上那些证据材料上,眼神黯淡下去:“但我控制不了。我没想到吴天会那么蠢,没想到周宏宇会那么怕死,更没想到……会牵连完全无关的人。”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她想起了新闻里那对年轻夫妻和他们五岁儿子的照片,想起了事故现场惨不忍睹的描述。
陈锋适时地,将交通事故的详细报告,特别是关于王景宁一家的部分,以及事后走访中获得的、关于这个家庭曾经多么幸福美满的描述,平静地叙述出来。他提到了那个五岁的孩子,刚刚上幼儿园,聪明活泼,是全家人的宝贝;提到了那对年轻的父母,是如何从校园恋情走入婚姻,如何白手起家,如何憧憬着未来的美好生活……
他没有刻意渲染,只是用最平实的语言,勾勒出三个活生生的人,和他们曾经拥有的、却被无情碾碎的一切。
沈清焰听着,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她紧紧咬住下唇,试图阻止那汹涌而至的崩溃,但泪水还是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她紧紧交握、指节发白的手背上。
“别说了……求求你,别说了……”她终于呜咽出声,不再是表演,而是从灵魂深处撕裂出来的、混着无尽悔恨和痛苦的悲鸣。她弯下腰,将脸埋入手掌,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压抑的哭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凄楚。
她想起了自己最初看到新闻时的隐隐不安,想起了对赵广川那点微不足道的“补偿”时内心的虚伪,想起了这段时间每个深夜被噩梦惊醒的恐惧……原来,那三条无辜的生命,早就化作最沉重的枷锁和梦魇,日夜啃噬着她的良知。
哭了很久,沈清焰才慢慢止住。她抬起头,脸上泪痕狼藉,眼睛红肿,但眼神却像是被泪水洗过一样,褪去了所有伪装的坚硬和冰冷,只剩下深重的疲惫和清晰的罪孽感。
“我认罪。”她哑着嗓子说,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重量,“所有指控,我都承认。是我雇佣吴天,想杀周宏宇。是我……间接害死了王景宁一家。我……罪有应得。”
她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看向陈锋:“陈警官,在正式庭审前,我还有一个请求。”
“你说。”
“我想……对我造成的伤害,做一点力所能及的补偿。”沈清焰的眼神恳切而卑微,“我知道,再多的钱也换不回人命,也弥补不了他们亲人的痛苦。但我……我不能就这样带着罪孽进去。我已经委托我的律师,将我名下大部分个人财产——与周宏宇无关的、完全属于我自己的部分——成立一个信托基金。基金的受益人是王景宁夫妇的父母,用于他们的养老、医疗,以及……资助类似交通事故中失去父母的孤儿,或者进行交通安全宣传。我知道这很微不足道,甚至可能被看成是赎罪券……但我必须做点什么。否则,我余生都无法安宁。”
陈锋看着她,沉默了片刻。他能看出,此刻沈清焰的忏悔和赎罪意愿,是真实的。但这并不能抵消她的罪责。
“这是你的个人行为,与案件审理无关。”陈锋公事公办地说,“但你的认罪态度和悔罪表现,会在量刑时予以考虑。现在,请你跟我们回局里,办理正式手续。”
沈清焰点了点头,缓缓站起身。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临时的、却也没能给她带来安宁的住所,然后,转身,走向门口,走向她早已为自己预订好的、法律的审判。
在转身的刹那,她感到一种奇异的解脱。那长久以来压在心头的巨石——仇恨、恐惧、伪装、愧疚——似乎松动了一些。原来,承认罪孽,直面后果,远比活在自欺欺人的面具下,要轻松一点点。
只是这轻松的代价,太过惨重,重到她需要用余生去背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