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焰打开门，门外站着两个男人。前面那个年长些，身姿挺拔，眼神锐利如鹰，正是上次在医院有过一面之缘的警察陈锋。后面跟着一个年轻的，看起来是搭档。

“陈警官，陆警官。”沈清焰微微颔首，侧身让开，“请进。”

她穿着家居服，外面随意披了件开衫，头发松松挽起，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和疑惑，仿佛只是一个被丈夫事故后续琐事困扰的普通女人。

陈锋和陆昊走进客厅，目光迅速而不失礼貌地扫过室内简洁雅致的陈设。沈清焰请他们在沙发坐下，自己去厨房倒了三杯水过来。

“沈女士，打扰了。”陈锋开口，语气平和，“关于周宏宇先生的交通事故，我们还有一些细节需要补充核实，希望您能再配合一下。”

“应该的。”沈清焰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放松中带着一丝紧绷，“有什么问题，陈警官尽管问。”

“上次您提到，周先生在事故前，曾跟您提过感觉有人跟踪？”陈锋开门见山。

沈清焰点头，眉头微蹙，似乎在努力回忆：“是的，大概……事故发生前一周左右吧，有一次通电话，他随口提了一句，说最近老觉得背后有眼睛，可能是应酬多，精神紧张。我劝他别胡思乱想。”

“他有没有说，具体是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有这种感觉？或者，有没有提到怀疑什么人？”

沈清焰摇摇头，眼神坦诚：“没有。他就是那么一说，我也没太当真。后来……后来就出事了。”她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悔意，“如果我当时多重视一点，劝他去报警，或者让他少出门，也许……”

她适时地停顿，眼圈微微泛红，别过脸去，似乎在压抑情绪。

陈锋静静地看着她，没有立刻接话。经验告诉他，沈清焰的悲伤表演成分很重，但情绪转换自然，几乎无懈可击。这是个极其难对付的对手。

“沈女士，”陈锋换了个话题，从随身的文件夹里取出一张照片，推到沈清焰面前，“这个人，您认识吗？”

照片是吴天的正面照，略显憔悴，眼神飘忽。

沈清焰拿起照片，仔细端详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目光清澈而肯定地看向陈锋：“不认识。从未见过。”她将照片轻轻放回桌上，动作自然。

“他叫吴天。”陈锋没有收回照片，继续说道，“是一个有前科的赌徒。我们刚刚抓获他，他涉嫌另一起案件。但在审讯中，他提到了一些可能与你先生事故有关的线索。”

沈清焰的心脏猛地一缩，但脸上只是露出适度的惊讶和关切：“与我先生的事故有关？什么线索？”

“他声称，在事故发生前，曾受人雇佣，跟踪监视周宏宇先生。”陈锋语速平缓，目光却紧紧锁定沈清焰的每一丝细微表情，“并且，计划在事故当晚，在西山那段山路，对周先生不利。”

沈清焰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停滞了半秒。她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但很快又松开。她脸上先是浮现出巨大的震惊和难以置信，随即转化为愤怒和恐惧：“什么？！有人要杀宏宇？是谁？为什么？！”她的声音带着颤抖，身体前倾，急切地问，“陈警官，这是真的吗？那场车祸……难道不是意外？”

她的反应，完全符合一个骤然听闻丈夫可能被谋杀、而车祸可能是谋杀未遂导致的普通妻子的表现。

陈锋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抛出了另一个炸弹：“沈女士，您最近是不是接触过一个叫赵广川的人？”

沈清焰脸上的愤怒和恐惧瞬间凝滞了一下，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快的惊疑。他怎么会知道赵广川？私家侦探的调查结果刚发给她不久，警方动作这么快？

她迅速调整表情，露出一丝无奈和厌烦：“赵广川？是的，他来找过我，自称是车祸中遇难的王景宁先生的表哥，来为家属寻求帮助和补偿。”她顿了顿，语气转为冷静，“但我后来发现，这个人很可能是个骗子。我已经委托律师和私家侦探在处理了。陈警官，这个人……和我先生的事故有关吗？”

她把问题抛了回来。

陈锋看着她，没有错过她刚才那一瞬间的凝滞和眼底的惊疑。这个女人，心理素质强大得可怕。他身体微微前倾，带来一股无形的压迫感：“沈女士，我们调查发现，赵广川与你接触，可能不仅仅是诈骗那么简单。而吴天交代的雇佣他跟踪周先生的人，是一位‘海外富婆’。”

他刻意停顿，观察沈清焰的反应。

沈清焰的脸色微微发白，但眼神依旧镇定，甚至带上了一丝被冒犯的冷意：“陈警官，您这是什么意思？您是在暗示，我和什么‘海外富婆’雇凶杀人有关？”她的声音提高了些许，带着压抑的怒意，“我先生躺在医院里生不如死，我每天要面对公司事务、医疗费用、还有各种莫名其妙的骚扰，现在，连警察都要来怀疑我吗？就因为我在国外做生意？就因为我是个女人，看起来有点钱？”

她的反击迅速而有力，将自己置于受害者和被无理怀疑的位置。

陈锋不为所动，依旧平静：“沈女士，请不要激动。我们只是在核实所有可能性。毕竟，吴天的供词，时间、地点、目标人物，都与你先生的事故高度吻合。而您，恰好符合‘海外’、‘女性’、‘与目标关系密切’这些特征。我们需要排除一切疑点。”

沈清焰深吸一口气，似乎努力平复情绪，她靠回沙发背，脸上露出疲惫和淡淡的嘲讽：“所以，陈警官今天是来审问我的？那么，请问有证据吗？除了一个赌博杀人犯的片面之词？还是说，警方已经找到了我雇佣杀人的转账记录、通信记录？如果找到了，请直接出示逮捕令。如果没有，”她站起身，姿态依旧优雅，却带着送客的意味，“我很累，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我想，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我并没有义务继续接受这种带有明显倾向性的‘询问’。”

逐客令下得干脆利落，态度不卑不亢。

陈锋和陆昊也站了起来。陈锋看着沈清焰，点了点头：“好的，沈女士，感谢您的配合。我们今天只是初步了解情况。后续可能还会有需要您协助的地方，请保持通讯畅通。”他递上一张自己的名片，“如果您想起任何可能与案件有关的细节，或者再遇到赵广川之类的人的骚扰，随时可以联系我。”

沈清焰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淡淡点头：“我会的。”

送走两位警察，关上门的瞬间，沈清焰一直挺直的脊背猛地松懈下来，她几乎是虚脱般地靠在门板上，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太险了。陈锋的每一句话都像刀子，直指要害。吴天落网了！还供出了“海外富婆”！警方已经将雇凶杀人和车祸联系起来了！他们虽然没有直接证据，但显然已经高度怀疑她！

那个赵广川，果然不只是骗子那么简单吗？他和警方有什么关系？还是说，警方一直在监视她？

无数个问题在脑海中爆炸，带来前所未有的恐慌。她滑坐到冰冷的地板上，双手抱住膝盖，身体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完了吗？不，还没有。吴天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通信是加密的，资金经过“蝰蛇”和虚拟货币层层转移……只要“蝰蛇”不被抓到，只要那些加密记录不被破解，警方就缺乏直接证据。

但“蝰蛇”真的可靠吗？赵广川的出现是巧合吗？警方既然已经怀疑，就一定会追查到底。

她感到一张无形的大网，正从四面八方朝她收紧。而网的中心，就是她自己。

原来，向魔鬼求助的那一刻，她就注定要坠入比地狱更深的深渊。那场车祸，那三条无辜的生命，就像最沉重的枷锁，早已悄然铐住了她的灵魂，而法律的审判，或许正在不远处等待着。

她将脸深深埋入膝盖，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了灭顶的恐惧和……那迟来的、蚀骨般的悔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