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似乎暂时恢复了表面的平静。沈清焰开始着手处理周宏宇公司的事务,实际上那家公司业务寥寥,更多是个空壳。她雷厉风行地切割了与周宏宇相关的部分不良资产,保留了核心的、能产生现金流的业务,并迅速安排了自己信任的人接手。
她搬出了和周宏宇的婚房,在市中心一个安保严密的高档公寓租了一套房子。她需要一个新的、完全属于自己的空间,一个没有周宏宇任何痕迹的地方。
葬礼低调举行。周宏宇还躺在ICU里靠仪器维持着生命,所谓的葬礼,更像是对外的一个形式性交代。沈清焰一身黑衣,神情哀戚而克制,完美扮演了“突遭变故、坚强面对”的未亡人角色。周家父母哭天抢地,引来不少同情和唏嘘。林婉没有出现。
葬礼结束后,沈清焰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精神上长期紧绷后的虚脱。她拒绝了所有“节哀顺变”的客套和潜在的探询,只想一个人待着。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就在葬礼后一周,一个陌生男人找上了门。男人自称赵广川,四十多岁模样,穿着朴素的夹克,面容带着一种刻意伪装的愁苦和风霜。
他是在公寓楼下的大堂被保安拦住的,声称是“车祸受害者家属”,有重要事情必须见沈清焰女士。保安通报上来时,沈清焰心头猛地一跳。
她让保安放他上来,在公寓的会客室见了面。
赵广川一见面,未语先红眼眶,声音哽咽:“周太太,冒昧打扰您了……我是……我是景宁的表哥。”
景宁?沈清焰迅速在脑中搜索这个名字。随即,她想起车祸新闻里提到的遇难者之一,驾驶银灰色轿车的男司机,好像就叫王景宁。
“王景宁先生?”沈清焰谨慎地确认,脸上适时流露出哀伤和同情,“请节哀。那场事故……太惨了。您请坐。”
赵广川坐下,用袖子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泪,开始讲述一个悲惨的故事:表弟王景宁多么年轻有为,和妻子多么恩爱,五岁的儿子多么聪明可爱,一家人本该幸福美满,却因为那场飞来横祸,全家殒命,只剩下年迈多病的父母,整日以泪洗面,医药费、丧葬费,还有老人的赡养,压得整个家族喘不过气……
“周太太,我知道,事故责任认定还没完全下来,可能您先生那边……也有责任。”赵广川话锋一转,偷偷观察着沈清焰的神色,“但我表弟一家实在是太冤了!他们好好开着车,怎么就……现在老人们都快活不下去了,我就是个打工的,实在没办法,才厚着脸皮来找您……看看,能不能,先……先给一点补偿,救救急?我保证,只是救急,等责任认定和赔偿下来,我们一定……”
沈清焰安静地听着,脸上的同情之色未曾减退,但心底却迅速冷了下来。这个赵广川,表演痕迹太重,情绪转换生硬,说到具体金额时眼神闪烁,而且,他自称是“表哥”,却对王景宁父母的具体情况、家庭住址等细节语焉不详,几次被问到时都含糊其辞地绕开。
更重要的是,真正的受害者家属,在事故责任认定不清、肇事者(周宏宇)还在ICU生死未卜、且有复杂背景(她是知名女商人)的情况下,第一时间通过这种私人方式、由一个“表哥”出面来索要“补偿”,这不符合常理。
更大的可能是,这是个骗子。一个看到她“富商遗孀”(外界看来周宏宇已无生还可能)的身份,想趁机捞一笔的感情骗子,甚至可能是更危险的敲诈者。
沈清焰心中警铃大作。但她没有立刻揭穿。一方面,她确实对那无辜惨死的一家三口怀有深重的、无法言说的愧疚,这种愧疚在她看到事故详细报道和死者生前幸福的全家福时,达到了顶点。如果对方真是家属,她愿意给予帮助。另一方面,她也想看看,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背后有没有别的指使。
她露出理解而悲伤的表情,轻声说:“赵先生,您表弟一家的遭遇,我深感痛心。虽然事故责任还在调查,但毕竟是我先生的车……出了这样的事,我心里也很不安。这样吧,”她打开随身的包,取出一张名片和一张早就准备好的、额度不算太高的储蓄卡,“这张名片上有我的律师的联系方式,有关事故赔偿和法律程序,您可以先和他沟通,他能提供专业的帮助。这张卡里有点钱,不多,算是我个人的一点心意,给老人买点营养品,应应急。密码是六个八。”
她将名片和卡推过去,语气诚恳:“请务必收下。后续如果需要更多帮助,可以通过我的律师联系我。我个人能力有限,但一定会尽力。”
赵广川看到卡,眼睛亮了一下,飞快地接过,连声道谢,眼泪又挤出来几滴,赌咒发誓一定会把钱用在老人身上,然后又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好人一生平安”之类的话,才千恩万谢地离开。
沈清焰送他到门口,关上门后,脸上所有的表情瞬间消失。她立刻走到书房的电脑前,登录了一个加密的雇佣平台——这次不是暗网,而是一个正规的、提供商业调查和安保服务的国际机构。她发布了一个委托,要求调查“赵广川”的身份背景、社会关系,以及他与“王景宁”一家是否真的存在亲属关系,并对他进行短期、隐蔽的监视。
同时,她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向下望去。赵广川的身影刚刚走出公寓大门,正在路边拦出租车。就在这时,沈清焰的目光不经意扫过街对面停着的一辆灰色轿车。车子很普通,但似乎停在那里有段时间了,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
她想起赵广川到来前,保安似乎提到过,这两天有陌生车辆在附近徘徊。还有,周宏宇出事前,也曾含糊地说过“感觉有人跟踪”。
难道……不是骗子那么简单?
沈清焰的心慢慢沉了下去。一种被窥视、被暗中觊觎的不安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将她包围。她以为随着周宏宇的倒下,那场黑暗的交易已经结束,噩梦已经醒来。但现在看来,那或许只是另一个更复杂、更危险的迷局的开始。
蝴蝶扇动的翅膀,引发的风暴,似乎远未停歇,反而正朝着她这个最初的源头,席卷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