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焰以最快的速度处理完手头紧急事务,将后续工作委托给信任的副手,然后订了最近一班飞回国的机票。十几个小时的飞行,她几乎没有合眼,脑海中反复播放着那条简短的新闻快讯,和“蝰蛇”那句“伤亡情况不明”。
飞机落地,熟悉的城市空气扑面而来,却带着一股陌生的沉重。她没有通知任何人,直接打车去了新闻中提到的收治伤者的市第一医院。
医院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人来人往,嘈杂而压抑。沈清焰戴着墨镜,穿着一身黑色的羊绒大衣,低调而肃穆。她很容易就打听到了周宏宇的病房——重症监护室(ICU)外。
隔着厚厚的玻璃,她看到了那个躺在病床上、浑身插满管子、头部裹着厚重纱布的人。心率监护仪发出规律而微弱的嘀嘀声,屏幕上跳动的线条显示着他的生命体征极其不稳。医生告诉她,周宏宇全身多处骨折,内脏受损,最严重的是颅脑损伤和脊柱损伤,虽然抢救回来了,但苏醒希望渺茫,即便醒来,也极大概率是高位截瘫,终身需要依赖呼吸机和护理。
简而言之,生不如死。
沈清焰站在玻璃外,静静地看着。墨镜遮住了她大半张脸,也遮住了她眼中翻涌的、极其复杂的情绪——有一闪而过的快意?有冰冷的审视?还是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微弱的震颤?或许都有,但最终,都被一种更强大的、表演性的悲恸所覆盖。
很快,周宏宇的父母——她的公婆,闻讯赶来了。周母一看到沈清焰,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扑上来,不是拥抱,而是死死抓住她的胳膊,哭嚎起来:“清焰啊!你可回来了!宏宇他……他怎么会这样啊!我的儿啊!”
周父站在一旁,老泪纵横,不住叹气。
沈清焰摘下墨镜,露出红肿的、显然是哭过的眼睛(在来的车上,她用薄荷膏熏了很久),声音哽咽,却努力保持着镇定:“爸,妈,你们别太难过,医生还在尽力……”
“尽力有什么用!人都成这样了!”周母打断她,眼神却忽然变得锐利起来,压低声音,“清焰,宏宇这治疗得花多少钱啊!后续护理,那是个无底洞!你……你手里还有多少钱?公司的钱还能动吗?快拿出来啊!你的钱不就是宏宇的钱吗?现在正是用的时候!”
沈清焰心中一片冰冷,脸上却露出为难和悲痛交织的神色:“妈,公司最近资金周转也紧张,我海外的项目也投了不少钱……但您放心,宏宇的治疗费,我会想办法。我已经让律师在核算资产了,先卖掉一部分不太重要的,救急。”
“卖资产?”周母声音拔高,“那能卖几个钱?你海外不是赚大钱吗?先挪过来用啊!宏宇是你丈夫!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周围的病人家属和护士都看了过来。沈清焰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上似乎挂上了泪珠,她轻轻挣开周母的手,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疲惫而坚定的力量:“妈,我会尽我所能。但有些钱,一时半会儿也回不来。您先别急,别吵到其他病人。我去找医生再详细问问情况。”
她转身走向医生办公室,脊背挺直,步伐稳定,将周母不甘的絮叨和哭泣甩在身后。转身的瞬间,她眼中的泪光瞬间消失,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潭。
警方的人也来了。负责处理交通事故的民警需要了解情况。在一个临时腾出来的小会议室里,沈清焰配合着做了笔录。
“周太太,事故发生时,您在国外?”一个年轻的警察问。
“是的。”沈清焰点头,声音低哑,“我在苏黎世处理生意上的事。接到消息就立刻赶回来了。”
“您先生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比如情绪低落,或者跟人结怨?事故前,他有没有跟您提过,感觉有人跟踪他,或者别的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另一个年纪稍大、目光锐利的警察(后来她才知道他叫陈锋)问道。
沈清焰微微蹙眉,露出努力回忆的神色:“异常……他最近工作压力好像有点大,偶尔会跟我说累。跟踪?”她顿了顿,摇摇头,语气带着一丝茫然和担忧,“没听他明确说过。不过……大概一周前吧,有一次通电话,他随口提了句,说最近好像老觉得有双眼睛在背后盯着,可能是应酬多了疑神疑鬼。我还劝他别多想,注意休息……警官,您问这个,是怀疑事故不是意外吗?”
她的反问自然又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和一丝后知后觉的惊恐。
陈锋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在本子上记了几笔,然后说:“目前还在调查中,一切都有可能。周太太,您先生经常去‘清雅茶室’吗?”
沈清焰心中微凛,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和无奈:“茶室?哦,他好像是挺喜欢去那里喝茶,说环境清静,能放松。我也没多问,他在国内打理生意,应酬交际是常事。”
回答滴水不漏,既没否认(因为可能被查到),又模糊了焦点(推给“应酬”),还隐约暗示了丈夫的“疲惫”。
陈锋又问了几个常规问题,便结束了问询。沈清焰礼貌地告辞,走出会议室时,背心微微出了一层薄汗。
几天后,林婉终于还是出现在了医院。她打扮得依旧精致,但神色憔悴,眼神躲闪。她大概是想来看看周宏宇到底怎么样了,或者,是来探探沈清焰的口风。
沈清焰在ICU外的走廊上“恰好”遇到了她。
两个女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林婉明显瑟缩了一下,想转身离开。
“林小姐。”沈清焰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她缓步走过去,在距离林婉一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平静地扫过对方精心修饰的脸和微微颤抖的手指。
“周太太……”林婉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声音干涩。
“来看宏宇?”沈清焰问,语气听不出喜怒。
“我……我就是路过,听说周总出事了,想来……”林婉语无伦次。
沈清焰打断她,依旧平静,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林小姐有心了。不过,我先生需要绝对静养,医生说了,不能受任何打扰。”她微微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姿态优雅,却透着不容置疑的逐客意味,“尤其是,无关人等。请回吧。”
“无关人等”四个字,像钉子一样砸在林婉心上。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仓皇地看了沈清焰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恐惧、羞愧和一丝不甘,然后像逃一样转身快步离开,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凌乱而急促。
沈清焰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窈窕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碾压小三?不,在她眼里,林婉从来就不是对手,只是一个可悲的、自甘堕落又胆小如鼠的插曲。周宏宇选择这样的女人来背叛她,本身就是对她最大的侮辱。
处理完医院初期的混乱,垫付了第一笔巨额医药费后,沈清焰以“公司需要人维持运转,否则后续治疗费无以为继”为由,离开了医院,也暂时离开了周家父母无休止的索取和哭闹。
她回到了自己和周宏宇名义上的家。房子很大,装修豪华,却空旷冰冷,没有一丝人气。她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这里的一切,大多是她赚钱购置的。周宏宇就像个住客,享受着现成的一切,然后用自己的背叛,将这里变成了一个华丽的坟墓。
她走到书房,打开左边第二个抽屉。那盒胃药还原封不动地放着。她拿起药盒,看了看,然后轻轻扔进了垃圾桶。
你的余生,就在那张病床上,靠着机器和别人的怜悯,慢慢腐烂吧。
而我,沈清焰,我的生活,才刚刚开始。
她走到窗前,拉开厚重的窗帘。阳光刺眼地涌进来,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微尘。她微微眯起眼睛,感受着阳光照在皮肤上的暖意,心中那片冰封的荒原,似乎裂开了一丝缝隙,透进一点微弱的光。
但很快,那光就被更深沉的阴影所笼罩。车祸中另外三个死者……是谁?那场失控的追逐……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丝不安,像冰冷的藤蔓,悄然缠绕上她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