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审判者的自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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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讯室里只剩下陆琛和林疏影。灯光依旧惨白，空气凝滞。
林疏影靠在椅背上，不再有之前的瑟缩和哭泣，整个人透出一种异样的松弛和平静。她甚至理了理有些散乱的头发，将它们别到耳后，露出苍白的脸和那双过于沉静的眼睛。
“陆叔叔，”她先开口，声音清晰，“你是个好警察。很敏锐。”
陆琛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她。
“录音你都听了？”林疏影问。
“听了。”
“她是不是说，她错了，她后悔了，她怕来不及道歉？”林疏影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总是这样。做的时候不顾一切，伤害完了，再说对不起。好像一句‘对不起’，就能把所有的伤害抹平。”
“所以，你不接受她的道歉？”陆琛问。
“接受？”林疏影笑了，那笑容很浅，却冷得刺骨，“我怎么接受？从爸爸死后，我的房间就是透明的。她看着我吃饭，写作业，睡觉，甚至换衣服。我的日记，我的短信，我每一个朋友，都要经过她的审查。我没有秘密，没有自己，我只是她的一个……所有物。一个必须完美、必须听话、必须按照她设定好的轨道运行的所有物。”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我用跳楼威胁，才换来一扇能锁的门。可那有什么用？她很快又找到了新的办法——那只熊。多可笑，爸爸送的，代表‘爱’的礼物，变成了她监视我的工具。每天晚上，我抱着它，都觉得那双玻璃眼睛在看着我，听着我。我甚至不敢呼吸得太重。”
“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林疏影看向陆琛，眼神幽深，“不是她监视我。而是……她让我觉得，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不够好，不够让她放心，她才需要这样。是我害死了爸爸（她总用那种眼神看我），所以我必须用一辈子来偿还，来做她的乖女儿，她的情绪容器，她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陆琛静静地听着，他能想象那种长期被控制、被情感绑架、被剥夺自我边界的窒息感。
“你什么时候发现熊里有设备的？”陆琛问。
“比她去派出所找你坦白早一点。”林疏影说，“有一次，熊的鼻子那里开线了，我想自己缝。拆开一点填充棉，摸到了那个硬块。我查了资料，知道那是什么。我没有声张，把它缝回去了。”
“然后你就计划报复？”
“报复？”林疏影偏了偏头，像在思考这个词，“不完全是。我只是……想结束这种生活。要么她死，要么我死。或者，我们一起死。”
她的语气轻描淡写，却让人心底发寒。
“你是怎么做的？”
“我知道她有心脏病，药不离身。”林疏影叙述起来，逻辑清晰得可怕，“我查了资料，知道她吃的药和哪种东西相冲。我去药店买了那个保健品，磨成粉。然后，趁她不在家，打开她的药瓶，把里面的硝酸甘油片拿出来，每一片都小心地刮下一点药粉，混上一点保健品的粉，再放回去。这样，药效会打折扣，而且两种成分混合，对她心脏是额外的负担。”
“你就不怕她及时发现？”
“她不会。”林疏影很肯定，“她依赖那个药，但很少真的去数还剩几片。而且，我做得不多，每次只动几片，分了好几次。她的身体是慢慢变差的，她自己只会觉得是病情加重了。”
陆琛想起陈薇最近总是说累、胸闷的描述。
“那天晚上呢？”陆琛问，“录音里，她喊‘你怎么进来的’，你进去做什么？”
林疏影沉默了片刻，眼神有一瞬间的飘忽，但很快又恢复了冷静。
“那天晚上，她睡得早。我一直没睡。大概一点多，我听到她房间有动静，好像不太舒服。我猜，可能是药效不够，或者混合成分起反应了。”林疏影的语气依旧平淡，“我去了她房间。门没锁。我站在她床边，看着她。她醒了，看到我，很惊讶，问‘你怎么进来的’。”
“然后？”
“然后她好像更难受了，伸手想去拿床头柜上的药瓶。”林疏影的语速慢了下来，“我……把药瓶拿开了。她看着我，眼睛瞪得很大，好像不明白我在做什么。她说‘药……’。我没给她。”
“你看着她发病？”
“嗯。”林疏影点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看着她呼吸越来越困难，抓着胸口，很痛苦的样子。我没动，就看着。后来，她不动了。”
审讯室里死一般寂静。陆琛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眼前这个少女，在描述母亲濒死过程时，冷静得像在描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实验。
“为什么？”陆琛的声音有些干涩，“为什么一定要她死？即使她监控你，即使她控制你，罪不至死。你可以求助，可以离开，等你成年……”
“求助？向谁求助？”林疏影打断他，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弧度，“警察叔叔，你之前不也觉得，这只是家庭矛盾，只是母亲担心过度吗？离开？我能去哪里？我没有钱，没有成年，她是我的法定监护人。而且，她不会让我离开的，死都不会。至于等她死……我等不了了。每一天，每一分钟，活在那个房子里，活在她的眼神和监控下，我都觉得像在一点点腐烂。要么她消失，要么我疯掉。”
她顿了顿，看着陆琛，眼神里有一种近乎天真的残忍：“而且，陆叔叔，你不觉得，这是最公平的结局吗？她用那种方式‘爱’我，把我变成她的囚犯。那么，我只好当那个审判者，执行死刑。很公平，不是吗？”
“公平？”陆琛感到一阵荒谬和愤怒，“你谋杀了你的母亲！这不是审判，是犯罪！”
林疏影微微歪着头，似乎在品味“犯罪”这个词，然后，她轻轻笑了：“也许吧。但对我来说，这是……清理。清理掉我生活中最大的污染源。做完之后，我睡得很好，那是我很多年来，睡得最香的一晚。”
陆琛无言以对。他面前的不是一个普通的罪犯，而是一个心理严重扭曲、价值观彻底畸变的少女。长期的压抑和控制，将她的人性中温暖的部分彻底冻结、剥离，只剩下冰冷的计算和极端的自我中心。
“熊肚子里的第二套设备，是你放的？”陆琛换了个问题。
“是。”林疏影承认得很痛快，“发现她第一套设备后，我就买了这个更小的，塞进去了。我知道她有时会对着熊说话，抱怨爸爸，抱怨我，或者……假装忏悔。我想录下来，也许有用。最后那段录音……是我故意留下的。我知道你们会查，会找到。时间是我后来用电脑改的，我提前录好了她之前一些话的片段，和最后那几句‘你怎么进来的’、‘药’拼接在一起。真正的冲突过程，我没有录。不过，看来效果不错。”
她甚至有些得意，为自己的精心设计。
“你伪造录音，想引导我们以为她是受惊吓诱发疾病？”
“嗯。这样比较像意外，或者，至少不是那么明显的谋杀。”林疏影说，“可惜，还是被你找到药片的问题了。不过没关系，我早就想到可能会被发现。”
“你就不怕法律制裁？”
林疏影沉默了一下，脸上那层冰冷的壳，似乎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纹。她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的双手，声音低了下去：“怕。但比起继续那样活着，好像……也没那么怕了。而且，我觉得我做得挺隐蔽的，也许不会发现呢？”
这一刻，她才终于流露出一点属于她这个年龄的、侥幸和不确定。
但很快，她又抬起头，恢复了那种平静：“现在，你都知道了。陆叔叔，你会把我抓起来，判刑，对吗？”
陆琛看着她，这个亲手将母亲推向死亡、此刻却冷静得像在讨论天气的少女。他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悲哀。
“是的。”他说，“法律会给你裁决。”
林疏影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她重新靠回椅背，目光投向审讯室空无一物的墙壁，眼神放空，仿佛灵魂已经抽离，去到了一个无人能够触及的地方。
那里，没有监控，没有控制，没有令人窒息的爱。
只有她渴望已久的、绝对的自由，和一片冰冷的、永恒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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