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陆琛按照林疏影报的地址，找到了那个位于老式居民区六楼的家。楼道狭窄昏暗，墙皮斑驳，空气里有陈年的油烟和潮湿混合的气味。
开门的是个女人，看上去四十岁上下，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黄白，眼下有浓重的青黑，嘴唇没什么血色。她穿着家居服，外面套了件旧毛衣，身形瘦削，气质有些萎靡，但看向陆琛的眼神里带着警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这就是陈薇。
“陈女士你好，我是市公安局刑警支队的陆琛，昨天你女儿林疏影到我们那里反映了些情况，我来做个后续了解。”陆琛出示了证件，语气平和。
陈薇的目光在证件上停留片刻，侧身让开：“请进。”声音干涩。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异常整洁，甚至可以说是一尘不染。东西摆放得井井有条，茶几上连水渍都没有。但这种整洁透着一种刻板的压抑感，缺乏生活气息。客厅窗帘拉着一半，光线昏暗。
陆琛在沙发上坐下，陈薇去倒水。他注意到她走路的姿势有些僵硬，倒水时，拿着玻璃杯的手指微微颤抖，水险些洒出来。
“林疏影呢？”陆琛接过水杯，问。
“在她房间。”陈薇在对面单人沙发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坐姿端正得有些刻意，“陆警官，昨晚小晚回来，只说去派出所问了点事，没细说。她……到底报了什么案？这孩子最近总是神神叨叨的，是不是说她那个玩具熊的事？”她的语气里带着疲惫和一丝隐隐的责怪。
“是关于玩具熊的一些异常情况。”陆琛直接说，“林疏影描述，熊会发出声音，改变姿势，被她丢弃后还会自己回来。她感到很害怕。”
陈薇的脸上露出一抹混杂着无奈和烦躁的神色：“我就知道！陆警官，您别听她瞎说。那孩子，自从她爸爸走了以后，心理就有点……不太对劲。总是幻想，敏感。那只熊是她爸以前送的，她可能太想念她爸了，产生了幻觉。什么自己回来，肯定是她晚上梦游，自己又去捡回来的，早上醒了不记得。”
“梦游？”陆琛沉吟，“她以前有梦游史吗？”
陈薇顿了一下：“……偶尔有过一两次。小孩子嘛。”
“陈女士，”陆琛看着她，目光平静但带着审视，“林疏影昨天在派出所，情绪不太稳定。她提到，为了能让自己的房间上锁，曾经用跳楼威胁过你。有这回事吗？”
陈薇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苍白，交叠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凸起。她猛地移开视线，看向别处，胸口起伏了几下，才哑着嗓子说：“是……是有这么回事。那段时间，她特别叛逆，动不动就发脾气，关着门不让我进。我……我也是担心她，怕她在里面做什么傻事。锁门……我后来同意了，但要求她不能反锁，我要能随时进去看看她。”
“担心她做傻事？”陆琛追问，“具体担心什么？”
陈薇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没立刻回答。她端起自己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水，喝了一小口，手抖得更明显了。
“陈女士，”陆琛放缓了语气，但问题更加尖锐，“林疏影的父亲，是因为酗酒意外去世的。这件事，对你们母女影响很大吧？林疏影有没有因此表现出一些……极端情绪或行为？”
“啪嗒”一声，陈薇手里的杯子没拿稳，掉在茶几上，水洒了一片。她慌忙去拿纸巾擦拭，动作慌乱。
“对、对不起……”她语无伦次，“是……是有影响。小晚她……有时候会怪我，怪我当时没看住她爸爸……”她的声音哽咽起来，眼圈红了，“可我能怎么办？他喝多了，非要开车出去，我拦不住……我也……我也有心脏病，那天晚上一着急，就发作了，差点也没挺过来……”
她捂着脸，低低抽泣起来，肩膀耸动。
陆琛没有打断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陈薇的悲伤和愧疚看起来是真实的。但一个母亲，在女儿用跳楼威胁后，同意锁门却要求不能反锁，这种矛盾的控制欲；以及她对女儿“幻想”“敏感”的定性，对熊“自己回家”事件的轻描淡写……都让陆琛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他目光扫过客厅。很干净，干净得有点过头。他的视线在几个可能安装隐蔽摄像头的地方停留了一瞬——电视机上方装饰画框的边角，空调出风口，客厅角落的盆栽植物……没有明显异常。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似乎并不完全来自面前哭泣的母亲。
他想起林疏影描述熊“眼睛好像在看着我”。如果那不是孩子的幻觉呢？
“陈女士，”等陈薇情绪稍微平复，陆琛开口，“我能看看林疏影的房间，和那只熊吗？”
陈薇擦眼泪的动作停了一下，抬起头，眼神有些闪烁：“房间……小晚可能在学习。熊……我昨天看她又抱回房间了。陆警官，这真的就是小孩子胡思乱想，没必要……”
“看看总没坏处。”陆琛语气温和但坚持，“确保孩子安全，排除隐患，也是我们的职责。”
陈薇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站起身：“……那好吧。我去叫她开门。”
她走到一扇紧闭的房门前，敲了敲：“小晚，开一下门，警察叔叔来了，想看看你的熊。”
里面没有立刻回应。过了大约半分钟，门锁才“咔哒”一声打开。林疏影站在门后，穿着昨天的校服，头发梳成了马尾，脸色依旧苍白。她看了一眼陆琛，又迅速低下头，让开了路。
房间比客厅更显狭小，但同样整洁得过分。书桌上书本排列整齐，床铺平整，那只棕色的泰迪熊靠坐在床头，两只黑色的玻璃眼珠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一点幽光，静静地“注视”着门口。
陆琛走到床边，拿起那只熊。毛绒表面有些旧了，但很干净，没有异味。他仔细看了看熊的眼睛，就是普通的玻璃珠。他又捏了捏熊的身体，填充物是普通的聚酯纤维，似乎没有什么异常硬物。他翻来覆去检查，甚至在熊背后缝合线的位置仔细摸了摸，没有发现明显的拆开再缝合的痕迹。
难道真是孩子的幻想？
陆琛将熊放回床头，目光扫过房间。窗户关着，窗帘也拉着。书桌靠墙，墙上贴着一张课程表和一些便签。他的视线掠过门上方靠近天花板的位置，那里有一个烟雾报警器，看起来是标准配置。
“林疏影，”陆琛转身，看向一直沉默地站在门边的女孩，“你昨晚睡得好吗？熊有没有再……发出声音？”
林疏影摇了摇头，声音很轻：“没有。昨晚……很安静。”她说话时，目光飞快地瞟了一眼床头的熊，又迅速移开，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校服衣角。
“那就好。”陆琛点点头，对陈薇说，“熊看起来没什么问题。可能就像您说的，孩子压力大，容易产生一些联想。不过，家长多关心，多沟通总是好的。”
陈薇明显松了口气，连声道：“是是是，我们一定多沟通。麻烦陆警官跑一趟了。”
陆琛告辞离开。走到楼下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六楼那扇窗户。窗帘缝隙后，似乎有个人影一闪而过。
是林疏影在看他离开，还是陈薇在确认他走了？
坐进车里，陆琛没有立刻发动。他拿出手机，搜索了一些关于“隐蔽监控设备”“玩具窃听器”的关键词。然后，他又回想了一下林疏影房间的布局，尤其是那个烟雾报警器的位置和角度。
一个模糊的猜测在他脑中成形。如果，熊本身没有问题，那么“声音”的来源，会不会是别的东西？而那个“别的东西”，很可能就在房间里，甚至……就在那只熊的“视线”范围内？
林疏影用跳楼换来的锁门权，陈薇要求不能反锁。这扇门，防的到底是谁？而门锁上的那个锁孔，从外面看进去，又是一番怎样的景象？
陆琛揉了揉太阳穴。这个案子，像一团裹着冰碴的迷雾，看似无稽，深处却可能藏着冰冷坚硬的真相。他需要更确凿的证据，来验证自己的猜测。而突破口，或许就在那对母女彼此隐瞒、又互相窥探的关系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