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出所接待室的日光灯管有些老化,发出轻微的嗡鸣,光线白得发青,照得人脸上没有血色。陆琛推门进去时,看见一个女孩缩在塑料椅子角落,双手紧紧抱在胸前,像在努力把自己变小。
她看起来很瘦,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长发披散,遮住大半张脸。听到开门声,她猛地抬起头,露出一张过分苍白的脸,眼睛很大,黑漆漆的,里面盛满了惊惶,像受惊的小鹿。看年纪,大概十四五岁。
带她来的值班民警老张朝陆琛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陆队,这姑娘……坚持要见刑警,说的事有点怪。问什么都不肯细说,非要等能做主的来。”
陆琛点点头,走到女孩对面坐下,隔着一张掉漆的办公桌。他尽量让表情放松些,声音放轻:“我是刑警支队的陆琛,你可以叫我陆叔叔。听说你想报案?别怕,慢慢说,发生什么事了?”
女孩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在评估他的可信度。然后,她松开紧抱的手臂,双手放在桌上,手指绞在一起,指节用力到发白。她开口,声音细得像蚊子叫,还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音:“我……我的玩具熊……会说话。”
陆琛没露出诧异的表情,只是微微前倾身体,表示认真在听:“玩具熊?什么样的玩具熊?它说什么了?”
“就是……普通的棕色泰迪熊,我从小就抱着睡的。”林疏影舔了舔干涩的嘴唇,眼神有些飘忽,不敢看陆琛的眼睛,“大概一个多月前开始的。晚上,我睡着了,会被……声音吵醒。开始很轻,像……像呻吟,说‘疼’……后来,有时候会说‘别走’……”
“你能听清是熊发出的?不是做梦,或者其他声音?”陆琛问得平静。
“能!”林疏影猛地点头,眼神里恐惧更甚,“我打开灯看过,熊就在我枕头旁边,嘴……嘴巴的位置,好像在动。很慢,但真的在动!还有……”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更低,“它的姿势会变。我睡觉前明明让它坐着,早上起来,它变成躺着的,或者……头扭向另一边,眼睛好像……在看着我。”
陆琛拿起笔,在笔录本上记录,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声。“你试过把熊拿走吗?”
“试过!”林疏影急切地说,绞在一起的手指绞得更紧,“我把它扔进楼下的垃圾桶里,很深的那个。可是第二天晚上,它……它又在我床上了!身上是湿的,有水,还有……垃圾桶的味道。我妈妈还说是我自己梦游捡回来的,可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她的声音带了哭腔,眼圈红了,但死死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陆琛停下笔,看着她:“你妈妈知道这件事?”
林疏影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又飞快地摇头:“她知道我把熊扔了,但……我不太敢跟她说熊会说话。她……她不喜欢我说这些奇怪的事。”她的声音低下去,“她说我爸爸死后,我总爱胡思乱想。”
“你爸爸?”陆琛捕捉到这个信息。
“嗯,三年前,喝酒……出的意外。”林疏影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我妈妈……她身体不好,有心脏病。爸爸走后,她对我……管得很严。”
“怎么个严法?”陆琛看似随意地问。
林疏影咬了咬下唇,犹豫了一下:“就是……去哪里都要报告,和谁玩要经过她同意,手机……不能有密码,晚上九点必须回房间。”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我的房间……以前是不许锁门的。后来……后来我以跳楼威胁,她才同意让我锁。”
跳楼威胁?陆琛抬眼,仔细看了看女孩。她看起来柔弱,苍白,但说这话时,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近乎决绝的东西。
“为了锁门,你用了这么极端的方式?”陆琛语气依然平和。
林疏影抬起头,黑漆漆的眼睛直直看着他,里面有种超越年龄的冷静:“我需要一点……自己的地方。哪怕只是一个能锁上门、没有人能突然进来的房间。”她说完,又迅速低下头,恢复了那副怯生生的模样。
陆琛沉默了几秒,在笔录本上又记下几笔。“除了熊说话、自己改变姿势、被扔掉又回来,还有其他异常吗?比如,家里有没有丢东西,或者感觉有人进过你房间?”
林疏影想了想,摇摇头:“没有丢东西。我房间很干净,东西我都记得位置。就是……有时候觉得,东西好像被人动过,但又不确定。可能是我自己多心。”
“你妈妈最近有什么异常吗?或者,家里有没有来过陌生人?”
“妈妈……她一直那样,上班,回来,检查我作业,问我一天干了什么。”林疏影的声音平板,“没有陌生人。我们家……很少来客人。”
陆琛合上笔录本,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散发着不安和恐惧的少女。一个声称玩具熊有灵异现象的报案,听起来荒诞。但女孩的恐惧是真实的,而她描述的细节——熊被丢弃后湿漉漉地“回家”,这本身就意味着有人(或者什么东西)把它从垃圾桶里捡了回来,放回她床上。
是谁?目的是什么?恶作剧?精神控制?还是更可怕的意图?
而女孩那个用“跳楼”威胁换来的、可以上锁的房间,以及她提及母亲时那细微的僵硬和回避,都让陆琛的职业嗅觉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家庭表面之下,可能涌动着不寻常的暗流。
“林疏影,对吧?”陆琛确认了一下她之前告诉老张的名字。
女孩点头。
“今天你说的情况,我都记下了。这件事我们需要进一步了解。你看这样行不行,明天,我跟你妈妈联系一下,去你家看看,也看看那只熊,可以吗?”陆琛用商量的语气说。
林疏影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慌乱:“去我家?告诉我妈妈?”
“别担心,我会注意方式方法。主要是为了搞清楚熊到底怎么回事,排除安全隐患,也让你能安心。”陆琛解释。
林疏影低下头,沉默了很久。就在陆琛以为她会拒绝时,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几不可闻:“好……谢谢叔叔。”
陆琛让老张先送林疏影回家,并嘱咐他注意女孩的情绪和安全。看着女孩瘦小的背影消失在派出所门口,陆琛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玩具熊说话?自动回家?
超自然现象的概率极低。更大的可能,是人为。而最可能做这件事的人,就住在那个家里。
那个用跳楼威胁才换来一扇可以锁上的门的女孩,和那个“管得很严”、有心脏病、丈夫因酗酒去世的母亲。
这个案子,从一开始就透着一股令人不舒服的、冰冷的异常感。像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低语,而声音的来源,可能比鬼魂更让人心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