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案报告已经写好。沈国富因涉嫌盗窃、侮辱尸体罪被正式逮捕,王老四作为从犯一同被移送检察机关。段雨薇的遗体在沈家老宅后的山坳里被找到,与沈星河合葬在一座新起的双人坟冢中。技术部门对现场进行了必要的勘查取证后,遗体如何处置,需要征求家属许素琴的意见。 陆琛和周逸再次来到段家庄。这一次,许素琴似乎平静了许多。她听陆琛用尽量简洁客观的语言叙述了调查结果:沈星河因段雨薇死讯奔丧出车祸,其父沈国富迷信配阴婚,雇人盗走段雨薇遗体与沈星河合葬。 许素琴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攥紧了衣角。当听到沈星河车祸身亡的细节时,她的眼圈红了,但依然没有哭出声。 “许大姐,情况就是这样。沈国富和王老四将会受到法律制裁。现在……段雨薇的遗体,还在沈星河合葬的那个地方。按照程序,我们需要征求您的意见,是……迁回原处单独安葬,还是……”陆琛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从法律和常理上,应该迁回。但那座合葬坟里,还埋着沈星河,那个因自己女儿而死的年轻人。 堂屋里很安静,能听到外面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香炉里三炷香的青烟笔直上升,然后在空中散开。 良久,许素琴缓缓抬起头,她的目光越过陆琛,看向门外远处朦胧的山影,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不迁了。” 陆琛和周逸都看向她。 “就让他们……在一起吧。”许素琴嘴角动了动,像是想挤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活着的时候,没能在一起。现在……还有什么能分开他们呢?” 她的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但语气是解脱般的平静:“星河那孩子,是因为雨薇才没的。他是个好孩子。雨薇最后那段日子,虽然不说,我知道她想着他。现在这样……也许真是天意。硬要把他们分开,雨薇在下面……也不会安心的。” 她转向陆琛,眼神疲惫却清澈:“陆警官,谢谢你们,查清了真相。沈国富有罪,法律会判他。但孩子们……是无辜的。我不恨了,恨也没用。雨薇走了,星河也走了。就让他们安安静静地在一起吧。我每年清明,去给他们俩……一块上个坟。” 周逸的鼻子有些发酸,他低下头,快速记录着。陆琛看着这位承受了丧夫丧女之痛,如今却选择宽恕的母亲,心中涌起复杂的敬意。她或许没有多少文化,却有着最质朴也最深沉的人性力量。在极致的伤痛之后,她没有选择让仇恨继续蔓延,而是用宽恕,为这场由他人自私酿成的双重悲剧,画上了一个带着人性温度的句号。 “我尊重您的决定,许大姐。”陆琛郑重地说,“相关手续,我们会处理好。” 离开段家时,夕阳正好。金色的余晖洒在村庄的屋顶和田野上。陆琛回头看了一眼,许素琴站在门口,身影在光晕中有些模糊,却站得很直。 回程的车上,周逸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师傅,许阿姨她……真不容易。” “嗯。”陆琛看着前方蜿蜒的道路。 “这个案子……算破了吗?” “案子破了。”陆琛说,“但有些东西,破了也补不上了。” 他在心里默念着结案报告最后写下的话:“强取之爱皆成枷锁,无论生死。此案告破,然悲剧铸成,伤痕永存。唯受害者家属之宽恕,如暗夜微光,照见人性幽深之处,犹存温暖与救赎之可能。” 警车驶离村庄,将那片被悲伤与宽恕笼罩的土地抛在身后。但有些画面,注定会留在记忆里:那座空坟,那部旧手机,沈国富崩溃的哭嚎,还有许素琴平静说出“让他们在一起吧”时,眼里的泪光和决绝的温柔。
番外:十年后的清明 十年后的清明节,细雨如丝,将远近的山峦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灰绿色中。空气湿润清冷,带着泥土和新生草木的气息。 陆琛开车路过段家庄附近的山道。他已是市局刑侦支队的副支队长,今天是因为另一个案子下乡协调,回程时鬼使神差地拐到了这条路。副驾驶上坐着的是他新带的徒弟,一个刚毕业不久、充满朝气的年轻刑警。 “陆支,这边拐过去是哪儿?”徒弟看着窗外雨雾中的山村景色问道。 “一个……以前办过案子的地方。”陆琛放缓了车速,目光投向远处那片熟悉的坟场山坡。许多坟前都飘着白色的招魂幡,有人在雨中默立或焚烧纸钱。 他的车经过通往沈家老宅山坳的那个岔路口时,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路口停着一辆半旧的电动三轮车。 一个穿着深蓝色雨衣、身形有些佝偻的身影,正从三轮车上搬下一些祭品,沿着泥泞的小路,慢慢向山坳里走去。即使隔着雨幕和距离,陆琛也认出了那个背影——许素琴。她看起来老了很多,动作也有些迟缓,但步伐很稳。 陆琛把车停在路边,没有下车,也没有上前打扰。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蓝色的身影消失在树木掩映的小路尽头。 大约过了半个多小时,许素琴回来了。雨衣的帽子摘下了,花白的头发被细雨打湿,贴在额前。她脸上带着一种平静的倦意,将空了的竹篮放回三轮车,然后坐在车沿上,望着山坳的方向,静静地待了一会儿,才发动车子,缓缓驶离。 “陆支,那位是……”徒弟好奇地问。 “一个案子的家属。”陆琛简单说道,重新启动车子,“很多年前的案子了。” 车子开出一段,陆琛又淡淡地补充了一句:“她女儿和女婿合葬在那里面。” “哦。”徒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没再多问,只觉得支队长此刻的表情有些深沉。 回到市里,处理完后续工作,陆琛在办公室抽烟。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与十年前那个压抑的乡村案件仿佛是两个世界。他忽然想起,前几天偶然遇到已经调去经侦部门的周逸,两人聊起过往案子时,周逸还提了一句:“师傅,我记得段家庄那个盗尸案,后来许阿姨好像一直没把女儿迁回来?而且,我听说……沈国富前年因病去世了。临终前,好像托人给许阿姨带过话,具体说什么不知道。” 时间冲刷着一切。罪恶者已受审判并走向生命的终点,悲伤者在岁月中逐渐苍老,却用每年清明的祭奠,固执地守护着那份超越了生死和仇恨的联结。 陆琛掐灭烟头。有些案子,破获的是罪行,揭示的是真相,但最终让人铭记的,或许是在真相的废墟之上,依然顽强生长出来的人性微光——比如宽恕,比如记忆,比如年复一年、无声却坚韧的祭奠。 他拿起笔,在一份新案卷的扉页上,无意识地写下几个字,又很快划掉。但那几个字的轮廓依稀可辨:坟冢无言,人心有痕。 窗外,夜色渐浓,春雨依旧淅淅沥沥,仿佛在轻声诉说着那些被黄土掩埋、又被时间悄然转化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