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氏企业的烂摊子,比想象中更麻烦。债务窟窿巨大,资产被抵押或查封大半,员工离散,信誉扫地。但沈知微没有退缩。她展现出了惊人的冷静和魄力。 她将母亲留下的、当初苏婉柔“施舍”般给她们姐妹的两套小公寓果断出售,加上自己工作几年偷偷攒下的一些钱,作为启动资金。然后,她找到了父亲的老同学王叔叔,以及通过周医生结识的几位有人脉、有资源的叔叔阿姨,以沈家长女的身份,恳切地陈述困境,寻求帮助和合作机会。 她的坚韧、清晰的思路、以及对沈家过往错误(她巧妙地将责任归咎于父亲“决策失误”和继母“挥霍无度”,隐去了自己的推波助澜)的坦诚剖析,赢得了部分人的同情和信任。王叔叔等人牵线搭桥,帮她争取到了一些小额但稳定的订单,并引入了有实力的合作伙伴,对沈氏企业进行破产重组,剥离不良资产,保留了一个小而精的核心业务板块。 这个过程艰难而漫长,足足用了两年时间。沈知微几乎住在了公司,学习,谈判,决策,事必躬亲。沈知意大学毕业后,也加入了姐姐的阵营,利用所学的设计专业,为重组后的新公司(更名为“微意生活”,取自姐妹名字)打造品牌形象,开发文创产品。 沈建明像个幽灵一样,住在老宅里(别墅已被抵债),由保姆照顾。他精神时好时坏,好的时候会呆呆地看着窗外,坏的时候会摔东西,咒骂苏婉柔,咒骂命运,偶尔也会含糊地喊苏婉晴的名字,老泪纵横。沈知微定期去看他,带去一些生活用品和药物,态度礼貌而疏离,仿佛对待一个需要尽义务的远房长辈。 两年后的一个清明,沈知微带着沈知意,来到了母亲苏婉晴的墓前。 墓园安静,春草萋萋。沈知微将一束洁白的百合放在墓碑前,轻轻擦拭着照片上母亲温柔的笑颜。 “妈,我们来看你了。”沈知微轻声说,“我和知意,都很好。” 沈知意红着眼眶,蹲下来,摸着冰凉的墓碑:“妈,我和姐姐,把该拿回来的,都拿回来了。爸……他得到了报应。苏婉柔听说回了老家,过得很不好。沈玉书……和奶奶,都走了。” 沈知微静静地站着,春风拂过她的长发。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妈,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知意,也没告诉任何人。” 沈知意抬起头,看向姐姐。 沈知微的目光依旧落在母亲的照片上,声音平静得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当年,我偷偷去找过周阿姨,就是妈妈的闺蜜,那位肿瘤科医生。我问她,妈妈的病,为什么会恶化得那么快。周阿姨告诉我,胰腺癌本身凶险,但妈妈长期情绪抑郁,遭受重大打击,免疫力急剧下降,确实是加速病情的重要原因。” 她顿了顿,继续道:“后来,我调查过。妈妈生病前那段时间,沈建明和苏婉柔,不止一次故意在她面前炫耀、刺激她。甚至……在妈妈吃的药里,有没有被做过手脚,我查不到确凿证据,但苏婉柔通过她一个在医院工作的远房亲戚,确实接触过妈妈的病历和药方。” 沈知意倒吸一口凉气,浑身发冷:“他们……他们是想……” “不一定是要直接害死。”沈知微眼神冰冷,“但让妈妈病情加重,痛苦,早点‘解脱’,好给他们腾位置,是肯定的。至少,是见死不救,甚至是推波助澜。” 所以,她的复仇,从来不只是为了财产,为了出口气。更是为了母亲那条被他们用背叛、冷血和或许存在的阴谋,生生扼杀的生命。 “那沈玉书的病……”沈知意声音发颤。 “他的白血病,是遗传和自身体质问题,诱因可能是生活环境、饮食等。”沈知微语气依旧平静,“我做的,只是引导了他的生活习惯,让他的身体变得更差,让他在生病时,得不到最及时有效的救治——因为他的父母,一个虚伪自私,一个愚蠢虚荣,他们的‘爱’本身就是毒药。而我,只是让这毒药,发作得更快、更猛烈些。还有那份血型提示和亲子鉴定……我只是确保,该知道真相的人,在合适的时候,知道了真相。” 她转过头,看向脸色苍白的妹妹:“知意,你怕我吗?觉得我太狠了,太不择手段了吗?” 沈知意看着姐姐,看着她在阳光下依旧清丽、却仿佛笼罩着一层淡淡寒霜的侧脸。她想起母亲病榻前的绝望,想起这些年姐姐独自承受的恨意和压力,想起沈建明和苏婉柔那些令人作呕的言行…… 她摇了摇头,上前一步,紧紧握住姐姐冰凉的手:“不,姐。我不怕。如果没有你,我们可能早就被他们啃得骨头都不剩了。是他们先做了孽,是他们不配为人。你只是……用他们的方式,还给了他们。” 沈知微反握住妹妹的手,力道有些重。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那层寒霜似乎消融了些许,露出一点真实的疲惫,和释然。 “都结束了。”她说,“从今以后,我们只为自已活。” 离开墓园前,沈知微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副本,就着打火机,在母亲墓前点燃。火光跳跃,吞噬着纸张。 那是“微意生活”公司的一份股权捐赠协议复印件。她将自己名下百分之十的股份,永久捐赠给了一个专注于胰腺癌早期筛查与防治的公益基金,基金以“苏婉晴”的名字命名。 火焰渐渐熄灭,灰烬被春风卷走,飘散在青青的墓草之间。 “妈,你看,”沈知微对着墓碑,轻轻地说,“你留下的,不只是恨。还有我们,和更多可能被挽救的生命。” 阳光正好,穿透云层,洒在姐妹二人身上。远处,城市高楼林立,车水马龙。 她们的新生活,和她们亲手开创的事业,才刚刚开始。 仇恨的火焰已然熄灭,余温却铸就了她们更坚硬的铠甲,和更清醒的头脑。未来的路还很长,但这一次,她们将牢牢把命运,握在自己手中。
(番外·苏婉柔的牢笼) 破旧县城的老房子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廉价熏香都掩盖不了的老人味。苏婉柔坐在吱呀作响的藤椅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只掉漆的旧口红。 这是她母亲(现在更多是埋怨她)的家。从沈家被赶出来后,她无处可去,带着仅剩的一点首饰变卖的钱,回到了这里。起初,父母还念着她是“嫁入豪门”的女儿,有些客气。但当得知她是一无所有、声名狼藉地被赶出来,还“克死”了儿子(他们对外就这么说)后,脸色就变了。弟弟和弟媳更是冷嘲热讽,嫌她白吃白住。 她带来的那点钱,很快就在母亲的“治病”、弟媳的“手头紧”中消耗殆尽。她不得不变卖最后几件像样的衣服和包包,换来的钱,在县城也支撑不了多久。 她找过工作,可三十多岁的年纪,没有一技之长,只有一段不堪的“黑历史”,连超市收银员都不要她。她试图联系过去的“朋友”,电话不是空号,就是被敷衍挂断。那个曾让她觉得“懂她”的初恋画家?听说拿了某个富婆的赞助,去了南方,早就把她忘到了脑后。 夜深人静时,她总会想起在沈家的日子。想起那些锦衣玉食,想起那些奉承巴结,想起沈建明曾经(虚伪)的温柔,想起儿子玉书软软叫她“妈妈”……然后,记忆总会不受控制地跳到姐姐苏婉晴苍白的脸,跳到沈知微那双看似温柔、却让她后来脊背发凉的眼睛。 她越来越觉得,自己像个提线木偶。曾经,她觉得是自己在玩弄沈建明,玩弄姐姐,得到了想要的一切。可如今回想,每一步,都像是被人推着走。 第一次收下姐夫送的昂贵香水时,那种窃喜又不安的心情。 第一次在酒店房间,半推半就倒在姐夫怀里时,那种刺激和征服的快感。 姐姐发现后,沈建明抛出那个荒谬的“血缘论”,她虽然觉得别扭,但更多是得意——看,他为了我,连这种借口都想得出来。 姐姐病了,她以为自己机会来了,主动去“照顾”,享受着那种将曾经高高在上的姐姐踩在脚下、同时博取“贤惠”名声的快感。可每次面对姐姐那双越来越空洞、仿佛看透一切的眼睛,她心里都会闪过一丝莫名的心虚和恐惧。 姐姐死了,她如愿以偿嫁入沈家,生下“儿子”,以为达到了人生巅峰。可沈建明对她的新鲜感很快过去,生意场上的应酬,偶尔流露的对前妻的复杂情绪,都让她不安。她只能用购物、用掌控这个家、用溺爱儿子,来填补内心的空虚和不确定。 沈知微……那个总是低眉顺目、叫她“妈妈”、对她“言听计从”的继女。现在想想,她每一次“贴心”的建议,每一次对玉书的“夸奖”和“维护”,是不是都藏着别的目的?玉书越来越骄纵,是不是也有她刻意纵容的影子?自己沉迷于“完美后妈”的人设,是不是也在她的算计之中? 还有玉书的病……血型的暴露……亲子鉴定的“巧合”…… 苏婉柔猛地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下去。如果这些都是真的……那沈知微的心机,该有多深?多可怕? 可即便想明白了,她又还能做什么?她一无所有,众叛亲离,连恨,都找不到确切的对象。恨沈建明薄情?恨自己贪心愚蠢?还是恨那个她可能永远无法证实、却如影随形的猜测——恨沈知微那双在暗处,冷冷注视着她一步步走向深渊的眼睛? “柔啊,愣着干什么?还不去把碗洗了?天天白吃饭!”弟媳尖利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苏婉柔机械地站起身,走向那满是油污的厨房水池。冰冷的水刺着她的手,碗碟油腻腻的,怎么洗都洗不干净。 她看着水中自己憔悴浮肿的倒影,早没了昔日的妩媚风情。昂贵的护肤品早已用光,如今只能用最便宜的雪花膏。头发干枯分叉,随意扎着。身上穿着母亲淘汰下来的旧毛衣,袖口都磨破了。 这就是她攀附来的“富贵”尽头。 这就是她背叛亲情、窃取姐姐人生,所换来的结局。 牢笼。她忽然想起姐姐去世前,那双不肯闭上的、充满恨意的眼睛。那时她不懂,只觉得姐姐可怜又可恨,挡了自己的路。 现在她明白了。从她生出贪念,把手伸向姐夫的那一刻起,她就亲手为自己打造了一个华丽的牢笼。沈家的财富是锁,沈建明的虚伪是栅栏,她自己的虚荣和短视,则是焊死牢门的铁水。 如今,牢笼褪去华丽的外衣,露出冰冷肮脏的本来面目。而她,将在这狭窄、破败、充满嫌弃和悔恨的方寸之地里,度过余生。 窗外,不知谁家传来了热闹的电视声,欢快的歌曲隐约可闻。 苏婉柔低下头,将脸埋进冰冷污浊的洗碗水里,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没有哭声。只有无尽的、窒息的沉默。 水面上,漾开一圈圈浑浊的涟漪,很快,又归于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