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病床前的“殷勤”与孕吐声
正在加载上一章
检查结果出来时，医生面色凝重：“胰腺癌，晚期。已经扩散了。”
白纸黑字的诊断书，像最后的审判。苏婉晴躺在病床上，看着惨白的天花板，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像一场荒诞而残忍的噩梦。背叛，羞辱，绝症……命运对她，何其刻薄。
沈建明是在她住院第二天下午才出现的，带着一束敷衍的百合。他站在床边，看着形容枯槁的妻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怎么搞的？突然就得这么重的病。”他语气平淡，像是在问今天的天气。
苏婉晴闭着眼，没理他。
“公司事多，我不能常来。已经请了护工，费用你不用操心。”沈建明顿了顿，“婉柔说她有空，会常来照顾你。毕竟……你们是亲姐妹。”
亲姐妹？苏婉晴想笑，却连牵动嘴角的力气都没有。
沈建明没待多久就走了，说是还有个重要会议。苏婉晴睁开眼，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消失在病房门口。然后，她听到门外传来压低的、熟悉的女声。
“……建明哥，姐姐怎么样？医生怎么说？”
“晚期，没多少日子了。你辛苦点，常来看看，做做样子。”
“我知道……可是建明哥，我最近总觉得恶心，胃口不好，会不会是……”
“真的？明天我陪你去检查！这次一定是儿子！”
脚步声远去，对话也听不清了。但最后那句压抑不住的欣喜，像一把烧红的铁钎，狠狠捅进苏婉晴的耳膜，直抵心脏。
她猛地蜷缩起来，紧紧咬住被角，才没有让那撕心裂肺的痛呼溢出喉咙。
第二天，苏婉柔果然来了。她穿着宽松的连衣裙，素面朝天，拎着保温桶，一副温柔体贴的模样。她细心地给苏婉晴擦脸，喂水，说着一些无关痛痒的安慰话。
“姐，你要坚强点，为了知微知意，也要好好治疗。”
“姐，喝点粥吧，我熬了很久。”
苏婉晴别开脸，拒绝她的任何触碰和喂食。
苏婉柔也不恼，只是叹口气，拿着毛巾去了洗手间。门虚掩着，传来她刻意压低、却足够让门外护士听到的抱怨：“唉，久病床前无孝子，何况是姐姐……脾气越来越怪了，我也是没办法。”
护士进来换药时，看苏婉晴的眼神，便带上了几分同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不懂事病人”家属的体谅。
苏婉晴心如死灰。
接下来的日子，成了苏婉晴生命最后时光里，一场缓慢而公开的凌迟。
沈建明每隔几天来一次，每次停留不超过十分钟。他会例行公事地问问病情，然后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苏婉柔的肚子。苏婉柔的孕吐反应开始明显，她总是借口去洗手间，或者去走廊“透透气”。沈建明便会跟出去，一去就是半小时。
苏婉晴躺在病床上，能清晰地听到门外偶尔传来的、苏婉柔压抑的呕吐声，和沈建明轻柔的安抚。
“难受吗？忍一忍，为了我们的儿子。”
“嗯……建明哥，我没事，只要宝宝好……”
有时候，他们甚至等不及走远，就在离病房不远的楼梯间。透过未关严的门缝，苏婉晴能看到两人相拥的身影，听到细微的亲吻声和情话。
她像个被困在透明棺材里的活死人，眼睁睁看着背叛者在她面前，用她的病痛和死亡做背景，上演着他们的“真情”与“期待”。
女儿沈知微和沈知意周末会被带来。两个女孩看到母亲瘦得脱形的样子，吓得直哭。苏婉柔便会温柔地搂住她们：“知微知意不哭，妈妈会好起来的。小姨在呢，以后小姨照顾你们。”
沈知微十四岁，已经是个敏感沉默的少女。她看着母亲灰败的脸色，又看看小姨故作关切的眼神，再看看父亲站在一旁，目光却追随着小姨，嘴唇抿得紧紧的，什么也没说，只是更紧地握住妹妹的手。
沈知意才十二岁，懵懂又害怕，抽噎着问：“爸爸，妈妈什么时候能回家？”
沈建明敷衍地摸摸她的头：“很快，很快。”
苏婉晴看着两个女儿，心像被钝刀反复切割。她多想抱住她们，告诉她们妈妈爱她们，让她们远离这个肮脏扭曲的家。可她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有了。化疗让她头发大把脱落，疼痛日夜折磨，她只能在女儿们来的时候，强打起精神，露出一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有一次，沈知微趁着苏婉柔出去接电话，沈建明不在，悄悄凑到苏婉晴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妈，我录下来了。”
苏婉晴浑浊的眼睛猛地睁大。
沈知微飞快地塞给她一个旧MP3，手指冰凉。“爸爸和小姨……在书房说的话……还有，在医院楼梯间……”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恐惧，却异常坚定，“妈，你要好起来……”
苏婉晴颤抖着手指，摸索到MP3的耳机，塞进耳朵。按下播放键。
沈建明的声音清晰地传来：“……等她走了，我们就结婚。儿子生下来，沈家的一切都是他的。知微知意？女孩子，给份嫁妆打发了就行……”
苏婉柔娇滴滴的声音：“建明哥，你对我真好。姐姐那边……我心里还是有点过意不去。”
“傻丫头，是她命不好，生不出儿子还得了这病。我们这是帮她解脱，也成全我们自己。”
……
录音不长，却字字诛心。
苏婉晴猛地扯下耳机，胸口剧烈起伏，一阵腥甜涌上喉咙。她死死抓住女儿的手，指甲几乎嵌进沈知微的皮肉里，眼神是回光返照般的骇人亮光。
“知微……”她气若游丝，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照顾好……妹妹……别信他们……拿回……属于你们的……”
她没说完，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护士闻声进来。
沈知微迅速收回MP3，藏好，泪流满面地看着护士给母亲顺气，打针。
那天之后，苏婉晴的情况急转直下。她大部分时间陷入昏睡，偶尔清醒，眼神也是空洞的，望着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
弥留之际，是个深夜。病房里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苏婉晴忽然睁开了眼睛，眼神异常清明。她听到门外走廊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还有刻意压低的交谈。
“……建明哥，我今天反应特别大，吐了好几次，难受死了。”
“乖，忍忍。医生说反应大可能是男孩。这次一定是个大胖小子！等那晦气的走了，咱们的好日子就来了。”
“嗯……宝宝好像踢我了……”
“真的？我听听……”
声音渐渐靠近，停在病房门外。他们没有进来，似乎在门外窃窃私语，夹杂着苏婉柔做作的、幸福的低笑和沈建明满足的喟叹。
苏婉晴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然后，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望向病房门口的方向。
那双曾经明亮温柔的眼睛里，最后倒映出的，是门上那块磨砂玻璃透出的、两个模糊依偎的剪影。
以及，无边的黑暗，和刻骨铭心的恨。
她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动了动，似乎想抓住什么，最终，无力地垂落。
监护仪发出刺耳的长鸣。
门外的私语戛然而止。
苏婉晴的生命，定格在了这个听着丈夫与妹妹讨论儿子、充满孕吐声和期待的夜晚。
她至死，没有闭上眼睛。
共有 条评论
去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