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案件相关的法律程序稳步推进。赵岗涉嫌故意杀人罪，证据确凿，等待移送检察机关提起公诉。冯香莲的尸体经过全面尸检后，已通知其家属办理后事。李茂才来认尸时，依旧是那副木然中带着不耐的神情，匆匆办了手续就离开了，仿佛甩掉了一个麻烦。
王家坳恢复了往日的平静。那栋空房子依然锁着，但关于“红衣女鬼”的传言，随着警方公布案件真相——赵岗杀人抛尸，并利用村民迷信心理制造恐慌（警方对外解释“鬼影”为赵岗所为，以保护赵父，也避免节外生枝）——而迅速消散。村民们茶余饭后的谈资，从光怪陆离的鬼故事，变成了对现实人伦悲剧的唏嘘感慨。
徐江海回到了市局法医中心的实验室。窗明几净，仪器无声运行，空气里飘散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这里的一切秩序井然，理性至上，与王家坳那个潮湿阴暗、充满诡异传言的院子仿佛是两个世界。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不是世界观被动摇，而是经历淬炼后，内心某些部分变得更加坚韧和清晰。
苏烈强偶尔会来串门，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有时聊几句案情后续，有时只是抽支烟。两人之间形成了一种无声的默契。
这天下午，徐江海刚写完一份其他案件的检验报告，苏烈强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两个饭盒。
“食堂今天红烧肉不错，给你带了一份。”苏烈强把饭盒放在桌上，自己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谢谢苏队。”徐江海接过，打开，香气扑鼻。
两人默默吃了几口。苏烈强忽然问：“还在想那个案子？”
徐江海停下筷子，点点头：“嗯。尤其是……那个‘红衣女鬼’。虽然对外说是赵岗弄的，但我们都清楚，很可能不是他。”
苏烈强夹了块肉，嚼了几下咽下去。“有时候，真相并不需要，也不适合完全摊开在所有人面前。赵岗的父亲……他是个可怜人。可能猜到了什么，但又无法面对，只能用那种愚昧甚至可笑的方式，试图做点什么。把他捅出来，除了让这个破碎的家庭再添一层悲剧，没有更多意义。法律惩罚的是实施犯罪的人，对于这种游走在边缘、饱受内心煎熬的旁观者，有时候，留一点余地，也是警察的温情。”
他看了徐江海一眼：“当然，这是我的个人看法。你怎么想？”
徐江海思索片刻，说：“我同意。证据链指向赵岗，足以定他的罪。‘鬼影’的制造者，无论初衷是什么，并没有直接参与杀人，甚至可能间接阻止了赵岗当晚取走照片，客观上保留了关键证据。追求绝对的、覆盖每一个细节的真相很重要，但在这个过程中，衡量利弊，有所取舍，或许也是我们工作中必须学会的一课。”
苏烈强笑了，这次笑容明显了些。“看来这次没白去。不仅案子破了，人也想通了不少。”
“只是……”徐江海迟疑了一下，“那晚，我确实被吓到了。那一刻，我真的怀疑过自己的信念。”
“很正常。”苏烈强语气平和，“恐惧是人的本能，尤其是面对未知和黑暗的时候。关键不是从不恐惧，而是在恐惧之后，依然能握紧手里的光源，继续往前走。你做到了。”
他放下饭盒，点了支烟，目光透过窗户，看向远处城市的天际线。“我们这行，天天跟人性最阴暗的那一面打交道。看多了，容易 cynic（愤世嫉俗），或者麻木。能保持住心里那点对真相的执着，对正义的相信，不容易。小徐，你还年轻，路还长。记住这次的感觉，记住破案后的那种释然，也记住面对黑暗时的警惕。它们都会成为你的铠甲。”
徐江海郑重地点点头。他想起在王家坳的最后一晚，他和苏烈强离开时，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笼罩在夜色中的空房。当时月亮从云层后露出半张脸，清冷的月光洒在屋顶和井台上，那些曾经显得阴森恐怖的轮廓，此刻竟显出一种孤寂的平静。
鬼魂不存在于那口枯井，也不存在于那栋破屋。它们只存在于人们的传言里，存在于凶手的掩饰中，存在于旁观者惊恐的想象内。而真正的寒意，来自活生生的人心，来自欲望的失控，来自暴力的瞬间。
但正如苏烈强所说，有黑暗的地方，就必然需要，也必然存在追逐光明的人。他们用科学的手术刀剖析谜团，用法律的准绳丈量罪恶，用不懈的脚步追踪真相。这就是他们的使命。
“苏队，”徐江海忽然问，“你说，赵岗在举起镰刀的那一刻，心里到底在想什么？是一时冲动，还是积怨爆发？他后来后悔吗？”
苏烈强沉默了一会儿，烟雾缭绕着他的脸。
“人心隔肚皮。我们永远无法完全知道另一个人某一刻的全部想法。也许他自己都说不清。但结果就是结果，他选择了暴力，剥夺了另一个人的生命，就要承担后果。法律不讲‘一时冲动’，只讲事实和证据。至于后悔……”他弹了弹烟灰，“有的凶手会真心悔过，有的直到最后都在为自己开脱。但无论哪种，都无法改变他们已经造成的伤害。我们能做的，就是确保他们为此付出应有的代价，告慰死者，也警示生者。”
吃完饭，苏烈强掐灭烟头，站起身。“行了，我还有个会。你忙你的。下次有棘手的案子，可能还得叫你。”
“随时待命。”徐江海也站起来。
苏烈强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这才拉开门出去了。
实验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徐江海收拾好饭盒，坐回办公桌前。电脑屏幕上，是下一份等待他检验的物证资料。
他揉了揉眉心，戴上眼镜，目光重新变得专注而冷静。
窗外的阳光正好，透过玻璃，在洁净的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这个世界总有阴影，但也总有光，执着地想要照亮每一个角落。
而他，徐江海，一名普通的法医，愿意成为那束光的一部分，用专业、理性与勇气，去揭开隐藏的真相，守护应得的正义。
因为，正义或许会迟到，但永远不会缺席。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