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岗被正式刑拘，等待他的将是法律的审判。但关于“红衣女鬼”的谜团，依旧困扰着徐江海。那晚亲眼所见的景象太过真实，如果那不是赵岗，又会是什么人，在什么时间，出于什么目的，装扮成那样？
苏烈强似乎并不着急。他带着徐江海，再次走访了王家坳的村民，这次问得更细致，尤其是关于“红衣女鬼”传言的源头和具体细节。
几个年纪大的村民信誓旦旦地说，确实看到过，就在那空房子附近，半夜，一个穿红衣服、长头发的影子，有时候在门口，有时候在院子墙边，走路的样子有点怪，“一跳一跳的，不像正常人走路”。传言至少有半年了。
“一跳一跳的？”徐江海敏锐地抓住了这个描述。正常人走路，即便飘忽，也很难用“一跳一跳”来形容，除非……对方脚不沾地，或者移动方式特殊？
苏烈强谢过村民，带着徐江海又一次来到那栋空房。这次，他们没有进院子，而是在院墙外围，尤其是那晚徐江海看到红影的门框附近，进行极其细致的勘查。
院墙外的荒地杂草丛生，泥土松软。苏烈强蹲下身，几乎是一寸一寸地查看地面。徐江海也学着他的样子，在另一侧寻找。
忽然，苏烈强“咦”了一声。他拨开一片茂密的、靠近墙根的野草，从泥土里捡起了一样东西。
是一小截细细的、近乎透明的尼龙线。线的一端埋在土里，苏烈强轻轻一拉，竟然从更深的草根处，拉出了一小卷同样的线，还有几个生了锈的小铁环，以及一小块褪色严重、几乎看不出原色的红色碎布片，布料很薄，像是做衣服的里衬。
徐江海凑过来：“这是……”
苏烈强没说话，继续在附近寻找。很快，在距离门框约四五米远的一棵歪脖子老树的低矮枝杈上，他又发现了一点异常——树皮有被绳子反复勒磨的痕迹，位置不高，大概齐胸。
一个模糊的猜想在徐江海脑中逐渐成型。
“苏队，你是说……那个‘红衣女鬼’，可能不是真人，而是……某种装置？像提线木偶或者风筝一样，用线操控，从远处‘放’过来，所以移动起来显得‘一跳一跳’？”
苏烈强点点头，指着那截尼龙线和树杈上的痕迹：“很细的鱼线或者风筝线，在晚上几乎看不见。一头固定在远处的树上或者什么物体上，另一头连接着‘鬼影’，通过拉扯控制其出现、移动甚至‘转头’的动作。那晚你看到它‘靠’在门框上，可能只是线被临时固定住了。你一出声，操控者切断或者松脱了某根主线，‘鬼影’失去支撑，瞬间倒下或者被快速拖回暗处，所以消失得无影无踪。”
“可是，‘鬼影’本身是什么？做得那么逼真？”徐江海想起那清晰的红色连衣裙和长发轮廓。
“如果是在有一定距离的黑暗中，一个粗略的人形轮廓，配上鲜艳的红色，就足以让人产生联想和恐惧。至于长发，可能是附加的黑色布条或者假发。”苏烈强分析道，“制作并不复杂，关键是要选对时机和环境，利用人的心理暗示。”
“那会是谁做的？目的是什么？”徐江海问，“赵岗否认了。难道还有另一个人，也在利用这栋鬼屋搞鬼？”
苏烈强沉吟片刻：“有两种可能。第一，是赵岗在说谎，他不仅杀了人，还制作了‘鬼影’来强化闹鬼传言，更好地掩护他进出和藏匿照片的行为。但他当时的反应，不太像。”
“第二种可能，”苏烈强目光变得深邃，“制造‘鬼影’的，另有其人。这个人知道这栋房子的秘密，或者发现了赵岗和冯香莲的奸情，甚至……可能目睹了部分罪行。他制造‘鬼影’，也许是为了吓唬赵岗，或者冯香莲，或者单纯是为了让闹鬼传言更甚，阻止任何人靠近，从而保护某个秘密——这个秘密，可能比偷情照片更重要。”
这个推测让徐江海感到一阵寒意。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个隐藏在更深处的“弄鬼者”，心思之深沉，恐怕更在赵岗之上。
“我们假设是第二种可能。”苏烈强继续说，“那么，这个人必须对附近环境非常熟悉，能不留痕迹地布置和收回‘鬼影’。他很可能就住在附近，甚至……一直在暗中观察。”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赵岗家，以及更远处村中零星的屋舍。
“还记得赵岗的父亲吗？”苏烈强忽然问。
徐江海点头。那个沉默寡言、蹲在屋檐下抽旱烟的老人。
“一个节俭到会把儿子扔掉的、沾满泥污的旧鞋捡回来的老人。”苏烈强慢慢说道，“这样的性格，如果他在某个夜晚，无意中看到儿子扛着可疑的东西从空房子出来，或者听到了什么动静，他会怎么做？直接质问儿子？还是……用他自己的方式，做点什么？”
徐江海脑中灵光一闪，震惊地看向苏烈强：“您是说……赵岗的父亲？他可能察觉了儿子的罪行，但又无法面对或揭发，于是用制造‘鬼影’的方式，想吓阻儿子继续作恶，或者用‘闹鬼’让儿子不敢再接近犯罪现场？甚至……想用这种方式，变相地引起外人注意？”
“只是推测。”苏烈强没有肯定，“但人性很复杂。父亲对儿子，有时是纵容，有时是无奈，有时也会用扭曲的方式试图‘挽救’或‘惩罚’。那晚你看到‘鬼影’时，赵岗正好返回想取照片，时间点很巧合。而赵岗声称听到动静吓跑了，如果‘鬼影’不是他弄的，那会是谁，在那个关键时刻，恰好‘放’出了鬼影？”
他掐灭了不知何时又点上的烟。“走吧，再去跟赵岗的父亲聊聊。不用直接问‘鬼影’的事，就问问……他儿子最近半年，有没有什么特别让他担心或者睡不着觉的时候。”
这一次的拜访，气氛更加微妙。赵父依旧蹲在屋檐下，烟雾笼罩着他布满皱纹的脸。赵母不在，可能出去了。
苏烈强没有进屋，就蹲在赵父旁边不远处，也点了支烟，像是闲聊。
“老哥，儿子出了这事，心里不好受吧。”
赵父闷头抽烟，半晌，哑声道：“作孽……是他自己作的孽。”
“平时赵岗晚上出去，回来得晚，你睡得浅，会知道吗？”苏烈强像是随口问。
赵父拿烟袋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人老了，觉少。有点动静就醒。”
“大概……半年前开始，有没有觉得他晚上特别不对劲？或者，你有没有听到隔壁空房子那边，有什么奇怪的动静？”苏烈强语气依旧平淡。
赵父沉默了更久。烟锅里的火光明明灭灭。
“……有过。”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好几次，半夜，听到那边有声音，像有人哭，又像风吹破窗户。我……我去看过两次。”
“看到什么了？”
“黑乎乎的，啥也没看见。”赵父迅速回答，但握着烟杆的手指关节有些发白，“就觉得……那房子不干净。我跟岗子说过，让他少往那边去。他不听。”
“除了你，还有谁觉得那房子不干净？”徐江海插了一句。
赵父抬头看了徐江海一眼，眼神浑浊复杂。“村里人都这么说。穿红衣服的……不干净东西。”他低下头，用力磕了磕烟灰，“警察同志，我娃他……他真的杀了人？”
“他自己承认了。”苏烈强说。
赵父的身体佝偻下去，仿佛一瞬间又老了十岁。他没有再问什么，只是喃喃道：“报应……都是报应……”
离开赵家，徐江海心情有些沉重。赵父没有承认什么，但他话语里的异常，和他那晚可能“去看过”的经历，都让那个关于“父亲制造鬼影”的推测，增添了几分可能性。也许，那是一个老父亲在恐惧、怀疑、无助与某种扭曲的守护欲交织下，做出的绝望而诡异的尝试。他想吓阻儿子，想掩盖罪行，又或许，潜意识里希望“闹鬼”能引来真正的“捉鬼人”。
真相或许永远无法完全证实，但“红衣女鬼”的谜底，已经无限接近现实。它不是超自然的存在，而是人心鬼蜮在现实中的又一次投射，比虚幻的鬼魂更加沉重和悲凉。
科学再次驱散了迷信的迷雾，但照亮的人性角落，却并非总是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