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查通报发出后不到二十四小时,赵岗在邻县一个他曾经打过短工的建筑工棚里被找到。被发现时,他神情憔悴,眼窝深陷,似乎几天没睡好。面对民警的盘问,他起初还想狡辩是出来找活,但闪烁的眼神和前言不搭后语的解释,很快让他被带回了县公安局。
讯问室里,灯光雪亮。赵岗坐在硬邦邦的椅子上,双手不安地扭在一起。他对面,坐着苏烈强和徐江海。徐江海负责记录,同时观察赵岗的每一个细微反应。
“赵岗,知道为什么找你吗?”苏烈强开门见山,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不……不知道。我就是出来找点活干。”赵岗低着头,不敢看苏烈强。
“王家坳,你家隔壁那栋空房子的井里,发现了一截人的手臂。这事你知道吧?”苏烈强盯着他。
赵岗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听……听村里人说了。吓人。但跟我有啥关系?”
“跟你没关系?”苏烈强身体微微前倾,“那栋房子的锁,经常被人用特殊手法打开,有人经常进出。这个人,是不是你?”
“不是!我没事去那鬼屋干啥?”赵岗猛地抬头,声音提高了些,但眼神更加慌乱。
苏烈强不紧不慢地拿出一个物证袋,里面是那沓偷情照片,特意选了张两人面部清晰、但衣着相对整齐的,隔着桌子推到赵岗面前。“这个女人,你认识吗?”
赵岗看到照片,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说话!”苏烈强声音陡然严厉。
“我……我……”赵岗额头冒汗,“我不认识她!这照片哪来的?肯定是假的!有人诬陷我!”
“不认识?”苏烈强冷笑一声,又推过去一张冯香莲的证件照,“那这个人呢?冯香莲,清水镇人,失踪半年。现在,她的断臂在你家隔壁井里被发现。你告诉我,你不认识她?”
赵 gap 地盯着冯香莲的照片,呼吸变得粗重,胸口剧烈起伏。“我不认识!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们不能冤枉好人!”
“冤枉?”苏烈强靠回椅背,从脚边拿起另一个物证袋,这次,里面装的是一双半旧的、沾满干涸泥污的男性运动鞋,鞋底花纹磨损严重。“这双鞋,眼熟吗?”
赵岗瞥了一眼鞋子,眼神先是疑惑,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这是在你父亲家里找到的。”苏烈强语气平稳,却字字如锤,“你父亲说,大概十天前,看你把这双鞋扔在家门口的垃圾堆里,他觉得可惜,鞋面还好,只是脏了,就捡回来,刷了刷,打算自己穿或者卖废品。我们提取了鞋底缝隙和鞋面不易清洗处的微量物质。”
他顿了顿,看着赵岗瞬间灰败的脸,缓缓说出最后一句:“DNA检测结果,与井中断臂所属者——冯香莲的DNA,匹配成功。”
“咚”的一声,赵岗从椅子上滑落,瘫坐在地上,双手抱头,发出痛苦的、野兽般的呜咽。
讯问室里一片寂静,只有赵岗压抑的哭声和粗重的喘息。
良久,苏烈强才开口,声音不再严厉,反而带着一种冰冷的平静:“赵岗,说吧。说出来,也许还能好受点。”
赵岗瘫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他抬起头,脸上涕泪横流,眼神涣散,最后一丝侥幸和防线彻底崩溃。
“是……是我……是我杀了她……”他声音嘶哑,断断续续地开始供述。
“我和香莲……是两年前在县城打工认识的。她男人对她不好,我……我就经常安慰她。后来……就好了。我们偷偷在一起,她很依赖我,说想跟我过。”
“可是……我有老婆孩子,虽然也在外头,但我没想离婚。香莲后来逼得越来越紧,说要去找我老婆,要去我家里闹,让我必须离婚娶她。我害怕……我骗她,说需要时间筹钱、处理家里事。”
“大概……大概七个多月前,她又逼我,还拿出了这些照片,说如果我不离婚,她就公开照片,让我身败名裂。我……我急了。那天,她说在老地方——就是隔壁那空房子等我,要最后谈清楚。”
赵岗的眼神变得空洞,仿佛回到了那个恐怖的时刻。
“我去了。带着平时干活用的镰刀,本来是想吓唬她,让她把照片交出来。我们吵得很凶,她骂我懦夫,说要去村里广播。我……我脑子一热,就……就用镰刀砍了她……砍在她脖子上……她倒在地上,流了好多血……很快就没气了。”
“我吓坏了。想把尸体处理掉。那房子荒着,我想先把尸体藏井里。晚上,我扛着尸体,想扔进井里。可是……”赵岗脸上露出极度恐惧的表情,“尸体卡在井口了!我用力往下塞,不知道是衣服挂住了还是怎么,我一扯……就听到‘刺啦’一声,她的一条手臂……被生生扯断了,掉进了井里!我当时魂都没了,也顾不上那条胳膊,赶紧把剩下的尸体拖出来,用塑料布裹了,连夜扛到村外那片老树林里,挖了个浅坑埋了。”
“那……那些照片呢?”徐江海忍不住问。他想起井壁上那个藏匿点。
“照片……照片本来一直藏在那口井的砖缝里,用塑料布包着。那是我们的‘秘密信箱’,有时候约好了,就把纸条或者小东西放那里。”赵岗哆嗦着说,“杀了她之后,我光顾着处理尸体,忘了照片还在井里。后来听说井里发现了胳膊,警察来了,我才想起来。我害怕照片被找到,就……就想回去拿。那天晚上,我偷偷回去,刚打开锁,好像听到院子里有动静,我吓坏了,没敢进去,赶紧跑了……”
那天晚上,正是徐江海和苏烈强夜探鬼屋的时间!赵岗听到的动静,很可能就是徐江海冲出来的声音。而他看到的“红衣女鬼”……
“那个穿红衣服的‘鬼’,是不是你弄的?”苏烈强问。
赵 gap 茫然地抬起头:“红衣服?什么红衣服?我……我不知道啊。我就是想回去拿照片……”
苏烈强和徐江海对视一眼。赵岗的反应不似作伪。他不知道“红衣女鬼”的事情?那徐江海那晚看到的,究竟是什么?
但眼下,赵岗对杀人的供述,与断臂的伤口状态(切割加撕扯)、死亡时间、抛尸地点、以及最关键的血鞋证据,完全吻合。一条完整的证据链已然形成。
赵岗瘫在地上,喃喃自语:“我没想杀她的……我真的没想……那天我穿着那双鞋,沾了好多血,我回家就脱下来扔了……没想到……我爸他……他给捡回来了……这就是命……这就是命啊……”
他捂着脸,哭声在狭小的讯问室里回荡,充满了绝望和悔恨。
然而,徐江海和苏烈强心中,却还有一个疑团未曾解开。
那个在深夜空房门边倏忽出现、又瞬间消失的红色身影,如果不是赵岗所为,那会是谁?目的又是什么?
这个看似已经随着凶手认罪而告破的案件,似乎还残留着一缕诡异的、未被照亮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