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公安局实验室里，灯光惨白。徐江海已经在这里待了四个小时。断臂被放置在解剖台上，进行了更详细的检验。腐败程度、伤口切面组织的微观形态、可能的刃具特征……一项项数据被记录在案。

但最关键的一步，是指纹。

断臂的手指皮肤因为浸泡和初期腐败，出现褶皱和表皮脱落，提取清晰指纹难度很大。徐江海先用特殊的溶液小心处理手指皮肤，使其暂时恢复一些弹性，然后用最细的刷子蘸取指纹粉，在强光放大镜下，一点一点地刷显。

汗孔、脊线细节……他全神贯注，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这是一场与时间、也与尸体变化的赛跑。

终于，在左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他提取到了两枚相对完整的指纹。虽然仍有残缺，但核心特征点清晰可辨。他立刻进行拍照固定，然后扫描录入系统，与本市及周边县市的失踪人口数据库进行比对。

等待系统运行的时间里，他拿起那沓偷情照片，在灯下反复观察。照片里的女人，眉宇间的愁苦越看越清晰。她是谁？为什么会卷入这样的关系？她现在还活着吗？如果死了，另一部分尸体在哪里？

而那个男人……徐江海翻看着照片，试图记住那张普通却带着偏执神情的脸。苏烈强已经派人拿着照片去“悦来”旅馆排查，也在调查空房隔壁的邻居。希望很快能有线索。

“叮”的一声轻响，电脑屏幕跳出比对结果。

徐江海立刻凑近。

“匹配成功。”

屏幕上，失踪人员信息栏里，出现了一张证件照。照片上的女人比偷情照片里显得更年轻些，也更拘谨，梳着简单的马尾，眼神怯懦。

冯香莲，女，38岁，王家坳所属的清水镇人，已婚。报案失踪时间：六个月前。报案人：其丈夫，李茂才。备注：报案时李茂才称妻子与人口角后离家出走，可能去外地打工，但警方初步调查未发现其外出乘车记录，亲属处也无消息，列为一般失踪人员处理。

冯香莲！

徐江海精神一振。失踪半年，但井中断臂的死亡时间不超过七天。这意味着，冯香莲在失踪后很可能还活着，直到最近才遇害。或者，凶手在半年前杀害了她，但尸体被妥善保存或掩埋，直到最近才分尸抛掷？

更重要的是，冯香莲就是清水镇人，距离王家坳不过二十里路。地域关联性极强。

他立刻拨通了苏烈强的电话。

“苏队，身份确定了。断肢属于冯香莲，清水镇人，失踪半年。我马上把资料发过去。”

电话那头，苏烈强声音沉稳：“好。我这边也有进展。照片里的男人，初步锁定。叫赵岗，35岁，就是王家坳人，而且，”他顿了顿，“就住在发现断肢那栋空房的隔壁。是他父母家。”

徐江海心头一震。隔壁邻居！报案人就是隔壁邻居，而偷情照片的男主角，竟然就住在隔壁？

“我们正在去赵岗家的路上。”苏烈强说，“你带上冯香莲的资料，还有那些照片，直接过来。另外，联系冯香莲的丈夫李茂才，通知他过来辨认……或者，接受询问。”

徐江海听出了苏烈强话里的意味。失踪半年，丈夫只报了一次案，之后就再无音讯？这不合常理。

半小时后，徐江海驱车赶到王家坳。苏烈强已经在赵岗家院子里了。赵家是普通的农家院落，比隔壁空房整洁很多，但也能看出家境一般。一个穿着旧中山装、沉默寡言的老头蹲在屋檐下抽旱烟，是赵岗的父亲。赵岗的母亲则显得有些惶惶不安，站在厨房门口搓着手。

赵岗本人不在家。据他父母说，昨天下午就出门了，说是去镇上找活干，晚上没回来，电话也打不通。

“什么时候开始联系不上的？”苏烈强问赵父。

赵父闷头抽烟，半晌才哑声道：“昨天傍晚打了个电话回来说不回来吃，后来就打不通了。这娃……经常这样，在外头混，不着家。”

苏烈强和徐江海交换了一个眼神。时间点很微妙，就在他们发现断肢、初步调查之后。

“他平时都做什么工作？和什么人来往？”苏烈强继续问。

“有啥做啥，工地、厂子，都干过。没啥固定朋友。”赵母抢着回答，眼神躲闪。

徐江海拿出冯香莲的照片（非偷情照）：“你们见过这个女人吗？她叫冯香莲。”

赵父赵母凑近看了看，都摇头说没见过。

但徐江海注意到，赵母摇头的幅度有点大，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衣角。

苏烈强显然也看到了。他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说如果赵岗回来，或者有消息，立刻通知警方。

离开赵家，回到临时作为办案点的村委办公室，苏烈强点了支烟。“赵岗跑了，或者说，躲起来了。做贼心虚。”

“冯香莲的丈夫联系上了吗？”徐江海问。

“联系上了，在镇上开个小杂货铺。一会儿就到。”苏烈强吐出口烟，“我倒想看看，这个半年不见妻子、只报过一次案的丈夫，是个什么角色。”

下午，李茂才来了。一个四十出头、身材干瘦、眼神有些油滑的男人。穿着不太合身的西装，身上有股烟酒混合的气味。

得知警方可能找到了他失踪妻子的……部分遗体，李茂才脸上没有多少悲痛，反而更多的是紧张和不耐烦。

“警察同志，我都说了，她肯定是跟野男人跑了！半年没消息，现在找到条胳膊……说不定是在外头惹了什么事，被人害了！”李茂才语速很快，“我跟她早就没感情了，她的事我不管，也管不了！”

“不管？”苏烈强声音不大，但带着压力，“她是你的合法妻子，失踪半年，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你就报了一次案，然后就不闻不问了？”

“我……我要做生意，要过日子啊！她心都不在这个家了，我找她有什么用？”李茂才眼神飘忽。

“她失踪前，有什么异常吗？和什么人接触比较多？”徐江海问。

“我哪知道！她整天拉个脸，话都不跟我说几句。”李茂才嘟囔着，“好像……好像有段时间，老是找借口往县城跑，说是看亲戚，哼，谁知道看哪个野亲戚！”

“你认识一个叫赵岗的人吗？”苏烈强突然问。

李茂才一愣，脸上闪过一丝茫然，然后摇头：“不认识。没听说过。”

询问没有获得太多有价值信息。李茂才的冷漠和不负责任令人侧目，但他似乎确实不知道赵岗的存在。

李茂才离开后，徐江海说：“苏队，李茂才不像凶手。他对冯香莲的失踪甚至可能乐见其成。但赵岗的嫌疑急剧上升。他和冯香莲有婚外情，照片就是证据。现在冯香莲的部分尸体出现在赵岗家隔壁的空房井里，赵岗本人失踪。动机、地点、行为，都指向他。”

苏烈强缓缓点头：“关键是找到赵岗，以及找到冯香莲尸体的其余部分。还有，要解释那个‘红衣女鬼’和井壁藏照片之间的联系。赵岗为什么要制作‘鬼影’？仅仅是为了保护藏照片的地点？还是有其他更深的原因？”

他掐灭烟头，眼神变得锐利如刀。

“发布协查通报，全力查找赵岗。同时，申请搜查令，对赵岗家，特别是他的个人物品，进行详细搜查。还有，派人去他可能藏身的地方，比如他常去的工地、旅馆、朋友家，仔细找。”

“我有种预感，”苏烈强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赵岗跑不远。他心里有鬼，而且这个鬼，可能比他装扮出来的那个红衣女鬼，更让他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