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色依旧阴沉。现场勘查组增派了人手，对空房及周边进行更细致的搜查。徐江海换上了勘查连体服，检查了安全绳和头灯，准备下井。

井口直径约一米，井壁是粗糙的青砖砌成，年代久远，砖缝里长满了湿滑的深绿色苔藓。白天的光线让井下的情形清晰许多，但那截断臂取出后，井底只剩浑浊的积水和一些淤泥杂物，更添几分阴森。

“小徐，小心点，井壁很滑。”苏烈强在井口叮嘱，亲自检查了安全绳的固定点。

“明白。”徐江海深吸一口气，戴上头灯，抓着绳索，背朝井口，开始缓缓下降。

井内的空气冰凉潮湿，带着浓重的土腥和腐败气味。头灯的光束切割开黑暗，照亮眼前一小片布满青苔和白色硝碱的砖壁。徐江海努力忽视身处狭窄垂直空间的压抑感，专注地寻找异常。他记得昨天在井口用手电往下照时，似乎看到井壁某处青苔有被刮擦的痕迹，位置大约在离井口两米多、水面上一米左右的地方。

他下降到大约三米深度，暂停，身体缓缓旋转，灯光仔细扫过周围每一寸井壁。

青苔……刮痕……在这里！

在他左侧后方，大约与胸口齐平的位置，一片青苔的颜色明显比周围浅，而且边缘不自然，像是被什么东西刮掉过，后来苔藓重新生长，但还未长满。刮擦区域的形状不规则，大约有巴掌大小。

徐江海小心地靠近，腾出一只手，戴着手套轻轻触摸那片区域。青苔下的砖壁似乎……有一点微微的凹陷？他加大力度按压，感觉到砖块似乎有极其轻微的松动感。

他心头一跳。用手指仔细摸索凹陷的边缘，发现这不是砖石自然风化形成的，边缘相对整齐，像是人工凿刻出来的一个浅槽，然后用泥灰勉强抹平，再被青苔覆盖。

浅槽里会有什么？

徐江海从腰间的工具包里取出一把细长的小刮刀，小心翼翼地开始清理那片区域的青苔和已经松动的泥灰。碎屑纷纷落下，掉进下面的积水里。随着清理，一个长方形的、边缘模糊的凹陷逐渐显露出来。

凹陷不深，大约两三厘米。里面似乎塞着东西。

徐江海屏住呼吸，用刮刀的尖端，极其轻柔地拨弄。一个用厚塑料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扁平物体，从凹陷里被撬了出来，落入他手中。

东西不大，比巴掌略长，捏上去有点硬度。

“苏队！有发现！”徐江海仰头喊道，声音在井壁间回荡。

很快，物证被传递上去。徐江海又仔细检查了凹陷处和周围井壁，确认没有其他隐藏物品后，才示意上面将他拉上去。

回到地面，阳光让他有些不适应。苏烈强已经拿着那个塑料包裹，在铺了垫布的地面上准备打开。塑料布缠了很多层，还用透明胶带紧紧封着，防水做得相当好。

徐江海凑过去，两人一起，小心地撕开胶带，一层层剥开塑料布。

最里面是一个普通的牛皮纸信封，没有字迹。信封口用胶水粘着。

苏烈强用镊子轻轻揭开信封口，从里面倒出一沓照片。

照片都是彩色的，看得出有些年头了，边缘微微发黄，但保存得不错，画面清晰。

一共七八张。拍摄地点各异，有看起来像县城小旅馆的房间，有昏暗的KTV包厢角落，还有一张似乎是在某个公园的树丛后。但照片的主角始终是两个人：一个三十多岁、面容姣好但眉眼间带着些愁苦的女人，和一个看起来年纪相仿、身材微胖、相貌普通的男人。

两人的姿势从并肩而坐，到搂抱，再到最后两张几乎半裸着纠缠在床上。关系一目了然。

徐江海拿起照片仔细看。女人穿着朴素，但照片里的衣服明显比普通农妇要时髦一些，脸上偶尔会露出笑容，但在某些角度，眼神却透着一种空洞和疲惫。男人的表情则多是急切和占有，甚至在床照中显得有些狰狞。

“偷情照片。”苏烈强下了结论，他拿起一张背景是旅馆房间的照片，仔细看房间里的细节。“照片是偷拍的，角度固定，光线利用自然光或房间顶灯，没有专业补光设备。拍摄者很可能就是照片里的男人，用了定时或者某种支撑装置。”

“照片藏在这里……”徐江海思索着，“说明这里是一个秘密的储藏点。藏的人，要么是照片里的男人，要么是那个女人。藏匿的目的是什么？勒索？留念？还是……作为某种把柄或保险？”

苏烈强翻看着照片：“你看这女人的表情，尤其是后面这几张，几乎看不到欢愉，更像是一种麻木的顺从。这男人，眼神里有很强的控制欲。”

他放下照片，看向徐江海：“小徐，如果你是凶手，杀了人，抛了尸块，你会不会特意返回现场，就为了取走藏在这里的……偷情照片？”

徐江海瞬间明白了苏烈强的意思，一股寒意窜上脊背。“除非……这些照片非常重要，重要到凶手宁愿冒险返回可能已被警方注意的现场，也要拿走。或者，凶手一开始抛尸选择这里，就是因为照片藏在这儿，他想一并处理掉，但因为某些原因——比如我们来得太快——他没来得及取走照片，只抛了尸块？”

“都有可能。”苏烈强目光锐利，“但现在，这些照片成了我们的钥匙。钥匙能打开两把锁：第一，确认井里断肢的身份。第二，找到照片里的男人。”

他拿起那张背景有旅馆招牌照片一角、能隐约看到“悦来”二字的照片。“从这女人和男人的穿着、背景看，不像是大城市。很可能就是本县或者邻县的旅馆。查！”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查查这房子隔壁那户邻居。昨天老民警说，报案的就是隔壁邻居。早上我看了看，隔壁房子也旧，但明显有人住，门口还晒着鞋。去问问，他们对这栋空房，以及最近有没有见过陌生人，知道多少。”

徐江海点头，将照片小心地收进新的物证袋。这些香艳又诡异的照片，像一扇突然打开的窗，露出了案件背后扭曲情感的一角。井底的断臂，闹鬼的传言，深夜的红影，藏匿的偷情证据……所有的碎片，似乎都开始朝着某个方向汇聚。

而那个方向，必然连接着一段充满欲望、背叛与毁灭的黑暗关系。

苏烈强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望向隔壁那栋飘着炊烟的屋子，眼神晦暗不明。

“走吧，先去会会邻居。有时候，最近的旁观者，看到的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