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王家坳彻底沉入寂静。偶尔几声犬吠从远处传来,更显得村东头这片荒地死寂一片。没有路灯,只有惨淡的月光偶尔从云缝中漏下,给杂草、断墙和那口井蒙上一层模糊的、颤动的灰白色。
徐江海和苏烈强埋伏在院子外一处坍塌的土墙后。两人都换了深色便服,徐江海手里紧握着强光手电,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苏烈强则很放松,他甚至靠着土墙,闭着眼睛,仿佛在假寐,只有夹在指尖那一点微弱的烟头红光,表明他醒着。
“苏队,我们到底在等什么?”徐江海压低声音问。夜晚的凉意和四周几乎凝固的黑暗,让他心里那点属于科学工作者的绝对自信,产生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裂隙。白天清晰的景物此刻都变成了张牙舞爪的怪影,风声穿过破窗,发出呜咽般的怪响。
“等动静。”苏烈强眼睛都没睁,“如果真有人借鬼打掩护,他可能会来。如果只是村民以讹传讹……”他顿了顿,“那我们就白喂一晚上蚊子。”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徐江海觉得自己的小腿有些发麻,耳朵因为过度专注而开始嗡嗡作响。他不断告诉自己,恐惧源于未知,而他们的工作就是揭开未知。但理性在绝对黑暗和孤立无援的环境下,似乎并不那么可靠。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窸窣声,从院子方向传来。
不是风声。
徐江海瞬间绷紧了身体,轻轻碰了碰苏烈强。苏烈强睁开了眼,烟头摁熄在泥土里。两人屏住呼吸。
窸窣声又响了一下,似乎是什么东西擦过荒草。然后,是“嗒”的一声轻响,像是小石子滚落。
有人?还是动物?
徐江海的心跳开始加速。他缓缓调整姿势,试图从土墙缺口望进去。院子里比外面更黑,井口和房子的轮廓都模糊不清。
突然,他感觉肩膀被轻轻拍了一下。
他浑身一激灵,差点叫出声,猛地回头,却看见苏烈强依旧靠墙坐着,对他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眼神锐利地指向院内。
不是苏队拍的?徐江海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他僵硬地转回头,顺着苏烈强指示的方向看去。
下一刻,他的血液几乎凝固。
院门口,那扇白天他们推开过的破木门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影。
一个穿着暗红色衣服的人影,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地倚靠在门框上。衣服的红色在昏暗中呈现出一种近似于黑的浓郁,款式像是旧式的长袖连衣裙,下摆垂到小腿。人影的头发很长,披散着。
红衣女鬼!
村民的传言闪电般划过徐江海的脑海。他死死咬住牙,强迫自己瞪大眼睛观察。是人!一定是人装扮的!他想看得更清楚些,但那身影仿佛融在了门框的阴影里,只有那一片触目惊心的红色,烙在他的视网膜上。
那身影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转过头。
徐江海再也按捺不住。他猛地从土墙后跃起,打开强光手电,光束如同利剑刺破黑暗,直射院门,同时大喝一声:“警察!不许动!”
光束笼罩下,门框边空空如也。
只有斑驳的木头和爬在上面的几根枯藤。
徐江海愣住了,他冲进院子,手电光疯狂地扫射四周。荒草、井口、破屋窗户、坍塌的墙角……什么都没有。那个红色身影就像蒸发了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院子里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呼吸声。
“苏队!她不见了!刚才就在这儿!”徐江海回头喊道,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急促。
苏烈强这才慢悠悠地从土墙后走出来,手里也拿着手电,不紧不慢地照着地面。“你看到什么了?”
“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靠在门框上!我一出声,她就没了!”徐江海快步走回门边,仔细检查地面。泥土松软,但除了他们白天的脚印,只有一些模糊的、无法分辨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扫过。
“你看清了?确定是‘人’?”苏烈强走到他身边,手电光在门框上下移动。
“我……我当时很确定。”徐江海此刻却有些动摇。那身影出现和消失得太诡异了。“可是,这怎么可能?她能跑哪儿去?翻墙?这么快?”院墙虽然不高,但翻越不可能毫无声息。
苏烈强没说话,蹲下身,用手指摸了摸门框下方的泥土,又凑近闻了闻。然后他直起身,拍了拍徐江海的肩膀:“别急。说说,你看到的‘她’,具体什么样?”
徐江海努力回忆:“红色连衣裙,旧式的,长袖。头发很长,披着。背对着我,靠在门框右边。我一晃眼,感觉她好像要转头,就冲出来了。”他顿了顿,脸上露出困惑,“苏队,你……你没看到?也没听到我冲出来的动静?”
苏烈强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在手电光的余晕里,徐江海似乎看到他嘴角极细微地勾了一下,又或许只是光影的错觉。
“我?”苏烈强语气平淡,“我刚才打了个盹,迷迷糊糊的,好像听到你喊了一声,就醒了。没看见什么人。”
“打盹?!”徐江海难以置信。那么紧张的时刻,苏烈强居然在打盹?而且,自己肩膀被拍的那一下……如果不是苏队,那是谁?幻觉?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难道真的……有科学无法解释的东西?
苏烈强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语气依旧平稳:“小徐,你是法医,你相信有鬼吗?”
“我……我不信。”徐江海回答,但声音少了白天的斩钉截铁。
“我也不信。”苏烈强说,手电光照向黑洞洞的屋门,“但我相信,有人比鬼更擅长装神弄鬼。今晚这一出,不管我们看到的是什么,都说明这栋房子,绝不仅仅是一口抛了断肢的枯井那么简单。”
他走到屋门前,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手电光射入,灰尘在光柱中飞舞。屋里空荡荡,只有一些破烂家具和厚厚的积灰。
“有人在这里活动过。”苏烈强用手电照着地面,灰尘上有一些模糊的足迹,很新鲜,与外面院子里的陈旧痕迹形成对比。“脚印很浅,对方很小心,可能穿了软底鞋,或者特意处理过。”
徐江海跟进去,强迫自己将注意力转移到现场的物理痕迹上。屋里的空气混浊冰冷,带着陈年霉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难以形容的气味。他检查了几个房间,除了灰尘和足迹,没有发现明显异常。
两人退出屋子,重新站在院子里。月光稍稍亮了些,井口的青石板泛着冷光。
“现在怎么办?”徐江海问。经历了刚才那一幕,他感觉这个案子更加迷雾重重。
苏烈强点了支新烟,火星在黑暗中明灭。“两条线。第一,明天天亮,仔细勘查这口井,尤其是井壁。第二,全面排查村里近期有没有失踪、或者长时间不见的成年女性,特别是三十到四十岁这个年龄段。还有,查这房子原本的主人,以及附近谁最近行为异常。”
他吸了口烟,缓缓吐出:“至于那个‘红衣女鬼’……她今晚露了面,不管是什么,都说明我们的到来,让某些人着急了。这是好事。”
徐江海点点头,看向那口仿佛隐藏着无穷秘密的枯井,又想起那惊鸿一瞥、瞬间消失的红色身影。科学的理性与今晚诡异的经历在他脑中交战。他握紧了手电。
“苏队,”他忽然说,“如果‘鬼’是人为的,那目的到底是什么?仅仅是为了保护这口井里的秘密?还是这房子本身,就是秘密的一部分?”
苏烈强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黑暗中沉寂的瓦房,眼神深邃。
“答案,也许就在我们脚下,或者……井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