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王家坳,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腐烂植物的混合气味。通往村东头那栋孤零零瓦房的小路泥泞不堪,两行清晰的轮胎印和几串杂乱脚印,将原本的宁静碾得粉碎。
徐江海踩了一脚黄泥,眉头微皱。他提着一个银色的现场勘查箱,箱体在阴沉的天光下反射着冷硬的色泽。走在他前面半步的苏烈强,穿着洗得有些发白的藏蓝色夹克,裤脚早已沾满泥点,但他步伐稳健,像是对这种环境早已司空见惯。苏烈强嘴里叼着半截没点燃的烟,目光如同扫帚,缓缓掠过道路两旁稀疏的树木、远处低矮的农舍,最后定格在那栋被警戒带围起来的破旧瓦房上。
“就是这儿了,报案的是隔壁邻居,早上来想捡点柴火,闻到怪味,往井里一看,差点没吓死。”当地派出所的老民警压低声音介绍,脸上还残留着惊悸,“村里人说这房子空了快十年,早就闹鬼,特别是穿红衣服的女鬼,半夜常在附近晃悠,一跳一跳的……没人敢靠近。”
“鬼?”徐江海轻声重复,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清澈,带着一种属于实验室的、近乎固执的理性。“我只相信物证和痕迹。”
苏烈强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手指间。他蹲下身,没去看房子,反而先仔细观察院门口那把生锈的挂锁。锁是挂着的,但锁扣边缘有新鲜的划痕,锁芯位置却异常干净,几乎没有强行破坏的痕迹。他用戴着手套的手指轻轻拨弄了一下锁身,然后站起身,对老民警说:“保护好外面,我们先进去看看。”
推开吱呀作响的院门,一股更加浓烈的霉腐气息扑面而来。院子不大,荒草丛生,一口用青石板半盖着的枯井立在中央,井口边缘爬满了深绿色的滑腻青苔。井边围着的几个警察脸色都不太好看。
徐江海放下勘查箱,动作标准地戴上乳胶手套、头套、鞋套,然后才靠近井口。井不深,大约四五米,借着天光,能清晰看到井底有一小汪浑浊的积水,而在积水边缘,靠近井壁的地方,一截惨白中泛着青灰色的物体,静静躺在那里。
是一条人的小臂。
从手腕到肘关节上方一点,齐刷刷地断开。皮肤因为浸泡和腐败,呈现出一种令人不安的质感。
徐江海打开强光手电,光束刺破井下的昏暗。他调整角度,仔细观察。手臂的断面朝着上方,在强光下,细节无所遁形。他看得格外仔细,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院子里只有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和远处村民压抑的、混杂着恐惧与好奇的窃窃私语。
“怎么样?”苏烈强不知何时也戴好了手套,蹲在了井口另一边,目光也投向井底。
“女性,年龄大概在三十到四十岁之间。死亡时间……初步判断,不超过七天。”徐江海的声音平稳,带着专业性的审慎,“但很奇怪。”
“哪里怪?”
“切口。”徐江海用手电光锁定断臂的截面,“边缘不整齐,有明显的……双重痕迹。一部分是锐器切割造成的,比较平整,但另一部分,”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更准确的描述,“是撕裂伤。巨大的、不规则的撕裂。像是被砍了一刀之后,又被某种巨大的力量强行扯断的。”
苏烈强眼神一凝。“能判断是什么锐器吗?”
“单刃,有一定弧度,锋利,可能是农村常见的柴刀或者镰刀。但撕裂的部分……我想象不出在尸体上,什么样的力量或情况会造成这种结果。搬运过程中的意外拉扯?不像,力度和方向都不对。”徐江海眉宇间浮起困惑,这是他从警以来第一次遇到如此矛盾的创口。
“先把物证取上来。”苏烈强下令。
过程小心翼翼。当那截断臂被放入专用的物证袋,呈现在众人面前时,几个年轻的民警忍不住别开了头。手臂已经出现腐败迹象,但指甲修剪整齐,皮肤曾经应该还算细腻,不像长期从事重体力劳动。手腕上有一道淡淡的、几乎要被腐败掩盖的勒痕。
徐江海近距离再次检查,确认了自己的初步判断。他站起身,环顾这个荒芜的院子。房子是老旧的一层砖瓦结构,窗户玻璃几乎全碎了,黑洞洞的窗口像一只只眼睛。院墙低矮,有几处坍塌。他走到苏烈强身边,低声道:“苏队,切口状态异常,死者身份不明,发现地点又是这种传闻闹鬼、长期空置的房屋……”
“你觉得是抛尸?”苏烈强问,目光却扫向院门锁的方向。
“可能性很大。如果是第一现场,出血量绝对不小,但院子里除了我们和报案人的脚印,只有一些陈旧的动物足迹,没有大量血迹残留的迹象。井壁青苔有局部新鲜刮擦痕迹,可能是抛掷时造成的。”徐江海分析道,“但为什么只抛一条手臂?其他部分在哪里?凶手为什么选择这里?”
苏烈强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院墙坍塌处,向外望了望。外面是一片杂草丛生的荒地,更远处是村里的农田和零星屋舍。他走回来,又蹲在井边,用手电照着井壁,仔细观察那些青苔。
“老苏,你看出什么了?”徐江海问。
苏烈强关掉手电,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锁有问题。有人用很专业、或者很巧妙的方法开过锁,并且经常进出,所以锁芯磨损不大,但锁扣有划痕。这人不想破坏锁,他想维持这房子‘锁着’的表象。”
他指了指井:“东西扔在这里,可能是因为方便,也可能是因为……这井里,或者这房子附近,有什么他需要时不时回来查看、或者曾经藏匿过的东西。闹鬼的传言,对他有利,能阻止好奇的村民靠近。”
徐江海心中一动。“你是说,闹鬼可能是人为散布的?为了掩盖他使用这栋空房的真实目的?”
“可能性不小。”苏烈强终于点燃了那支一直夹着的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潮湿的空气里缓慢散开。“一条女人的手臂,新鲜的,出现在闹鬼空房的井里。切口古怪,身份不明。村民口耳相传的红衣女鬼……”他吐出一口烟,看着徐江海,“小徐,你觉得接下来该怎么办?”
徐江海看着物证袋里那截苍白的手臂,又看看阴森的房子,还有井壁上那片墨绿色的青苔。科学理性告诉他,世上没有鬼,只有未被揭露的人心与罪行。但那股萦绕在现场的诡异氛围,和切口上无法解释的撕裂痕迹,像两根细刺,扎在他的思维里。
“查身份,查这房子的历史,查所有近期可能进出过这里的人。”徐江海声音坚定下来,“还有,我想仔细检查一下这口井的井壁。青苔下的刮痕,也许不止一处。”
苏烈强脸上露出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赞许。“可以。不过,白天人多眼杂,有些‘东西’,或许晚上看得更清楚。”
徐江海一怔:“苏队,你的意思是……”
苏烈强弹了弹烟灰,目光投向那栋黑洞洞的瓦房。“既然都说这里闹鬼,我们不如亲自会会这个‘鬼’。看看它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又是为谁服务的。”
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渐渐染黑了王家坳的天空。那栋孤零零的瓦房,在越来越深的黑暗中,轮廓逐渐模糊,最终融为一片更庞大的阴影,只有残缺的屋脊像怪兽的脊背,冷冷地指向无星的天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