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后的深秋。
程厉坐在老家的客厅里,耳边是女人尖利高亢的争吵声,混杂着小孩的啼哭。空气里弥漫着油烟和廉价空气清新剂混合的古怪味道。他面前坐着的是他结婚不到一年的妻子,以及她的母亲——他的岳母。
“程厉,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女儿嫁给你,是图你什么大富大贵了吗?彩礼当初就说好了十八万八,一分不能少!你们家倒好,拖拖拉拉,最后只给了十二万,当我们家是讨饭的?”岳母唾沫横飞,手指几乎戳到程厉鼻尖。
妻子抱着哭闹不休的儿子,在一旁帮腔:“就是!我妈说得对!还有,说好的房子加我名字,这都多久了?贷款你自己还,可以,但产权必须加上我!不然我一点保障都没有,哪天你翻脸不认人,我找谁去?”
程厉太阳穴突突地跳,努力压抑着烦躁:“妈,彩礼的事当时不是说好了,分两次给吗?剩下的六万八,等我年底奖金发了就补上。房子加名……那房子贷款还有好多年,现在加名手续复杂,而且……”
“而且什么而且!”岳母打断他,“你就是不想加!我告诉你程厉,别以为你现在在上海有个工作就了不起了!要不是我女儿当初看你‘条件还行’,肯嫁给你这个二婚头(指他之前和安璃那一段被宣扬开的‘黑历史’),你能有今天?早就被唾沫星子淹死了!不加名,这日子就别过了!”
“不过就不过!”程厉终于忍不住低吼出声,额角青筋跳动。结婚不到一年,这样的争吵几乎每周上演。妻子是老家亲戚介绍的,本地公务员家庭独生女,家境小康,当初介绍人把程厉在上海的投行工作(隐瞒了已边缘化)和保时捷座驾夸上了天,女方家觉得他虽然“有过一段不光彩”,但硬件尚可,女儿年纪也不小了,便促成了这桩婚事。
然而,婚后程厉才发现,妻子及其家庭的控制欲和算计,丝毫不亚于他。要求工资上交,要求房产加名,要求安排娘家亲戚工作,要求过年过节礼物必须厚重……稍有不如意,便是岳母上门讨说法,妻子回娘家冷战。他当初那点算计和心机,在更直白、更蛮横的市井算计面前,毫无招架之力,反而常常被抓住话柄,批得体无完肤。曾经引以为傲的“精英”身份,在岳家眼里,不过是可供压榨的“赚钱工具”和“面子工程”。
孩子出生后,矛盾更多。岳母以照顾月子为由长住,俨然成了家里的女主人,对程厉颐指气使。妻子产后情绪不稳,加上育儿的疲惫,更加暴躁易怒。这个家,没有一天清净。他感觉自己像被困在一个嘈杂、油腻、令人窒息的围城里,进退不得。离婚?岳家必定狮子大开口,他如今的经济状况和工作前景,经不起折腾。而且,离了又能怎样?再找一个?他早已心力交瘁,也对所谓的“婚姻投资”彻底失去了信心和兴趣。
争吵还在继续,孩子的哭声越发响亮。程厉麻木地听着,目光空洞地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这里,和他童年时那个充满压抑和暴力的家,何其相似。他拼命逃离,兜兜转转,却仿佛又回到了原点,甚至更糟。至少,童年的家里,他还有“逃离”这个目标。而现在,他似乎连逃离的力气和方向都没有了。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老家一个堂妹发来的微信链接,附带一句语音:“哥,你看这个!安璃姐订婚了!我的天,太浪漫了吧!她未婚夫好帅,还是大老板!”
程厉手指颤抖着点开链接。是一个财经花边新闻的报道,标题是:“独立财经女神安璃与深瞳科技创始人顾云深订婚,才子佳人缔结良缘”。
报道里附了几张订婚宴现场的照片。地点是在一个私密的临江庄园,装饰典雅,鲜花环绕。安璃穿着一身简约而精致的香槟色礼服,笑容明媚温柔,眼中闪着幸福的光。她身旁的顾云深,穿着合体的西装,挺拔俊朗,正低头为她整理鬓边一缕碎发,眼神里的爱意和珍惜几乎要溢出屏幕。两人交换戒指、相视而笑的画面,美好得像电影海报。
报道还提到,顾云深在订婚宴上公开表示,将全力支持安璃的“璃观财经”品牌发展,并计划共同成立一个关注女性创业和科技伦理的研究基金。安璃则在致辞中说:“感谢所有经历,无论是顺境还是逆境,都让我成长为今天的自己。也感谢命运,让我遇到一个懂得欣赏、尊重并愿意与我并肩前行的人。人生最好的投资,永远是不断打磨那个不可替代的自己,然后,静待花开。”
评论里一片祝福和艳羡。“这才是势均力敌的爱情!”“安璃小姐姐值得!”“顾总看安璃的眼神太戳人了!”“从财经博主追到订婚,感觉像看了一部励志大女主剧!”
程厉死死地盯着手机屏幕,眼睛刺痛。照片里安璃的笑容,顾云深的温柔,那明亮奢华的环境,那充满希望的未来规划……每一个细节,都像烧红的针,扎进他的心脏。他仿佛能听到订婚宴上的欢笑、祝福的掌声、悠扬的音乐。这一切,原本……或许可能……如果他当初……
巨大的、噬心的悔恨和尖锐的嫉妒,像毒藤一样缠绕住他,几乎让他无法呼吸。他曾经离那样的生活那么近,却被自己的算计和贪婪亲手推开。如今,他困在这个充斥着争吵、算计和鸡毛蒜皮的围城里,而那个被他视为“猎物”的女人,却站在云端,拥有了他梦想中的一切——事业、爱情、尊重、自由。
“程厉!跟你说话呢!你聋了?”妻子的尖叫声将他拉回现实。
他缓缓抬起头,看着眼前叉着腰、横眉怒目的妻子,又看了看皱着眉头、一脸不耐烦的岳母,还有在妻子怀里哭得声嘶力竭的儿子。这个家,就是他精于算计半生,最终为自己赢得的“奖品”。
他忽然想笑,嘴角扯了扯,却只发出一个干涩的气音。多么讽刺。信奉婚姻是投资杠杆的他,最终投资了一个同样精于算计、互相折磨的婚姻。追求阶层跨越的他,却把自己困在了比原生家庭更令人窒息的精神牢笼里。
夜深人静,妻子和岳母终于吵累睡去,孩子也哭睡了。程厉独自坐在书房——这个他曾经用来分析猎物、规划“投资”的圣地,如今堆满了婴儿用品和杂物。他打开那台许久未用的旧笔记本电脑,屏幕幽幽的蓝光映着他憔悴的脸。
他鬼使神差地点开了那个尘封的「历史项目-未成功」文件夹,找到了属于安璃的子文件夹。里面那些冰冷的思维导图、花费记录、策略分析,此刻看来,像一个巨大而拙劣的笑话。
他恍惚想起,和安璃交往时,似乎也有过一些短暂的、不那么算计的时刻。比如,她认真为他父母挑选礼物时的侧脸;比如,某个加完班的深夜,她分享给他一块自己烤的、有点焦的饼干时,脸上略带不好意思的笑容;比如,她听他讲起童年唯一一次去公园玩时的向往眼神……
那些瞬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被功利心层层包裹的心里,也曾激起过细微的、真实的涟漪。只是当时,他一心计算着“投入产出比”,计算着如何更快地推进关系,计算着如何表演得更好,全然忽略了那些细微的情感信号,甚至将其也纳入了“攻略效果评估”。
如果……如果当初在轻食店表白时,他回答的不是精心设计的“想照顾你”,而是遵从内心那一刻的触动,说一句“喜欢你,因为和你在一起,让我觉得很轻松,很真实”呢?
如果在她质疑消费观时,他选择的是理解和沟通,而不是贬低和控制呢?
如果在逼婚失败、情绪失控后,他选择的是真诚道歉和反思,而不是恼羞成怒地暴露丑陋呢?
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可惜,人生没有如果。每一个选择,都导向了不同的岔路。他选择了算计和功利,便只能走向算计和功利构筑的围城。而安璃,在识破算计后,选择了清醒、切割和自强,于是走向了开阔和光明。
电脑屏幕因为长时间无操作暗了下去,书房重新陷入黑暗。窗外,小城的夜晚寂静无声,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
程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眼角似乎有冰凉的湿意,但他分不清那是疲惫的生理泪水,还是迟来的、无用的悔恨。
他知道,属于他的围城,才刚刚开始。而安璃的世界,正繁花似锦。
(正文完)
番外·程厉的午夜梦回
程厉又梦到了那个轻食店。
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在木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里有咖啡豆研磨的香气和轻柔的爵士乐。安璃坐在他对面,穿着一件浅蓝色的针织衫,头发柔顺地披在肩头,正小口啜饮着燕麦拿铁。阳光给她侧脸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看起来温暖又宁静。
他看着她,心里排练了无数遍的“坦率”说辞在舌尖打转。存款截图、房产证复印件、体检报告……都在他随身的公文包里,像等待发射的精准弹药。
安璃忽然抬起头,清澈的眼睛望向他,带着一丝好奇和笑意:“程厉,你为什么喜欢我呀?”
梦里的他,像是被那目光烫了一下,那些精心准备的、充满算计的台词突然卡住了。他张了张嘴,本该流利说出的“想照顾你”、“愿为你付出一切”哽在喉咙里。一个陌生的、柔软的念头,毫无预兆地撞进脑海:因为和你坐在这里,哪怕什么都不说,也让我觉得……很久没有这么平静过了。不用计算KPI,不用揣摩客户心思,不用维持完美的精英面具。就像……喘了口气。
他想这么说。这个念头如此清晰,甚至让他自己都感到诧异。这不是计划的一部分。
然而,下一秒,梦境扭曲。阳光消失了,轻食店变成了昏暗的地下车库。安璃的脸变得苍白而冰冷,手腕被他捏得发红。他听到自己失控的咆哮:“你要是有我这样的爹妈……”“我不过是看你家有钱!”
安璃的眼神,从最初的震惊,迅速冻结成彻底的失望和鄙夷。那眼神像冰锥,刺穿他的愤怒,直抵心脏。
然后,场景又变了。他站在自己老家狭窄的客厅里,岳母的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他脸上,妻子的抱怨声尖锐刺耳,孩子的哭声永无止境。空气浑浊,令人窒息。他转头,却透过灰蒙蒙的窗户,看到了另一个画面——那是新闻照片里的订婚宴,鲜花、美酒、璀璨灯火,安璃和那个叫顾云深的男人,相视而笑,周围是真诚的祝福和掌声。两个世界,云泥之别。
巨大的落差感像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他的心脏。他想冲向那个明亮的世界,脚下却像生了根,动弹不得。耳边妻子的尖啸和岳母的责骂越来越响,几乎要撕裂他的耳膜。
“啊——!” 程厉猛地从床上坐起,大口喘着气,冷汗浸透了睡衣。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梦里那种窒息的绝望感,还残留在四肢百骸。
身边传来不满的嘟囔和翻身的声音,妻子含糊地骂了句:“大半夜的,发什么神经!还让不让人睡了!” 随即,鼾声又起。
程厉在黑暗中僵坐着,适应着眼前真实的黑暗和耳边真实的鼾声。不是梦。这就是他的现实。
他慢慢躺下,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轮廓。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那个在轻食店一闪而过的、关于“平静”的念头,是真的存在过,还是梦境虚构的自我安慰?
他想起更久远的事。童年筒子楼里永远散不掉的霉味和饭菜味;父亲喝醉后砸碎酒瓶的巨响和母亲的啜泣;母亲在他考了第一名后,一边抚摸他头一边喃喃:“涛涛,你一定要争气,妈这辈子就指望你了,一定要离开这里,出人头地……”那眼神,不是纯粹的喜悦,更像是一种押上全部赌注的狂热期盼。
他从小就知道,家不是港湾,是泥潭,是耻辱,是他必须挣脱的枷锁。爱是有条件的,成绩好、听话、将来有出息,才能换来母亲疲惫笑容里的一丝温暖。父亲的存在,则证明了暴力和无能是如何摧毁一个男人和家庭的。他恐惧成为父亲那样的人,又绝望地发现,自己内心似乎也藏着同样的暴戾和不安,只是被他用理智和算计死死压抑着。
他用功读书,是算计——这是逃离的唯一途径。他省吃俭用,甚至利用同学关系,是算计——资源有限,必须最大化利用。他选择金融行业,是算计——来钱快,是改变阶层最锋利的刀。他将婚姻视为投资,更是算计——这是整合资源、实现终极跨越的杠杆。
每一步,都在计算。计算风险,计算收益,计算性价比。他将人也数据化,贴上价值标签。安璃,是他计算出的“最优解”。接近她、讨好她、甚至“爱”她,都是他庞大人生计算公式里的一个步骤。他以为自己掌控一切。
直到在轻食店那个阳光很好的午后,某个瞬间,公式似乎出了一点偏差。他感到了一丝不属于计算的、纯粹的松弛。但他立刻警惕地将其归因为“攻略进展顺利带来的情绪正向反馈”,并迅速用更缜密的计划覆盖了那点异样。
后来,在无数个争吵不休的深夜,在岳家无休止的索取和贬低中,他才隐约明白,自己可能错过了什么。他错过的,或许不仅仅是安璃这个人,或者她代表的财富地位。他错过的,是卸下所有算计和伪装,以真实、甚至残缺的自我,去触碰另一个真实灵魂的可能性。是那种不基于利益交换的、纯粹的信任和温暖。是“在一起很轻松”的感觉。
那种东西,在他的计算公式里,没有赋值,无法量化,所以被他忽略,甚至鄙弃为“不切实际”、“天真”。
可现在,当他被困在自己用功利心搭建的婚姻围城里,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些无法被计算的东西,或许才是人生真正值得追求的“价值”。安璃找到了,用她的清醒和自强。顾云深拥有了,用他的真诚和尊重。而他,程厉,曾经离得那么近,却亲手将其推开,换来了眼前这一地鸡毛和漫漫长夜里的无尽悔恨。
算计让他得到了保时捷、投行职位、上海户口。却也让他失去了感受真实情感的能力,失去了建立健康亲密关系的机会,最终,将自己锁死在了一个更加冰冷和痛苦的围城之中。
窗外,天色微明,传来早起的环卫工人扫地的沙沙声。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依旧是争吵、算计、疲惫和麻木。
程厉闭上眼睛,眼角终于有一滴冰冷的液体,缓慢滑落,没入鬓角。
算计了一生,到头来,算透了一切,却唯独算错了自己真正需要什么。
这或许,是命运对他最辛辣,也最公正的讽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