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悦”项目的失利，对程厉在公司的地位产生了微妙的影响。虽然他仍是团队骨干，但一些原本可能交到他手上的重要项目，开始有了更多考量。上司找他谈话，语气依旧肯定他的能力，但也委婉提醒他“注意工作方法，多关注团队协作和客户深层需求”。弦外之音，程厉听得明白。
他更加焦躁，也更加努力地维系着与林小姐的“关系”，并将其视为近期翻盘的关键。然而，林小姐的态度始终若即若离，礼物照收，约会也偶尔赴约，但涉及到更深入的交往或对未来明确的表态，总是含糊其辞。程厉感到自己像在走钢丝，投入越来越多，却看不到清晰的回报路径。
一次约会，在一家需要提前数月预定的私房菜馆。林小姐聊起最近看的一部小众纪录片，程厉为了这次约会，提前做足了功课，便侃侃而谈，从导演风格谈到影片背后的哲学隐喻，甚至引申到相关艺术流派的发展。他努力展现自己的“博学”和“深度”，希望以此打动对方。
林小姐起初还饶有兴致地听着，但渐渐地，她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神里多了点审视的意味。当程厉又一次试图将话题引向“两个灵魂契合的人如何珍贵”时，林小姐放下筷子，用餐巾轻轻擦了擦嘴角，忽然问了一个看似随意的问题：“程经理，听说你之前，和一位叫安璃的分析师交往过？”
程厉心里猛地一紧，脸上笑容不变：“哦，是。以前是同事，短暂交往过一阵，发现不太合适，就分开了。你怎么知道？”他试图轻描淡写。
“听一些朋友提起过。”林小姐笑了笑，那笑容却没什么温度，“说你们当时还挺被看好的，没想到……看来程经理对‘合适’的定义，挺独特的。”
程厉听出了话里的机锋，后背隐隐冒汗。他强自镇定：“感情的事，很难说清。主要看缘分，也看双方是否真诚。”
“真诚？”林小姐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眼神清亮地看着他，“程经理觉得，什么样才算真诚呢？是像你对我这样，研究我的喜好，准备我可能感兴趣的话题，小心翼翼地维持着‘文艺精英’的人设？还是像对那位安小姐那样……”她没有说下去，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程厉的笑容几乎挂不住。他感到一种被彻底看穿的寒意。林小姐知道了什么？知道了多少？
“林小姐，你可能是听到了什么误会……”
“误会不误会，不重要。”林小姐打断他，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距离感，“我只是觉得，程经理似乎很擅长‘投其所好’。这本身没什么不好，在商业上甚至是优点。但在感情里，如果一切都是计算好的‘攻略’，是不是……有点没意思了？”她拿起手包，站起身，“谢谢今晚的款待，我还有点事，先走一步。账单我已经结过了。”
说完，她微微点头，转身离开，留下程厉一个人僵硬地坐在原地，面前是几乎未动的昂贵菜肴。
这次约会不欢而散后，林小姐彻底冷淡下来，微信回复简短而敷衍，约她总是没空。程厉知道，这条线，基本也断了。更让他不安的是，林小姐最后那番话，明显是意有所指。她是不是听说了安璃的事？从哪里听说的？
很快，他就知道了答案。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程厉正在处理一封棘手的客户邮件，手机忽然疯狂震动起来，是几个平时关系不错的同行和朋友，发来的消息都带着震惊和探询的语气，内容都指向同一个链接——国内某知名金融行业匿名论坛的一个热帖。
帖子标题极其吸睛：【扒一扒某顶级投行精英的“婚姻投资论”：Excel择偶，思维导图攻略，人生就是一场精准算计！】
程厉点开链接，手指冰凉。帖子内容详实得令人心惊。发帖人自称是“偶然得知的知情者”，用冷静客观的口吻，描述了一位出身寒微、靠自身努力跻身投行高位的精英男士，如何将婚姻视为“跨越阶层的最佳杠杆”，并详细描述了他如何锁定“家境优渥、性格单纯”的女性为目标，如何用“思维导图”分析对方喜好、消费习惯、家庭背景，如何制作“攻略花费记录”，如何设计“偶遇”和“坦率”表白，甚至如何指挥父母配合演出“和睦家庭”戏码。
帖子没有直接点名，但列举的细节——保时捷座驾、特定小区的描述、工作部门、甚至“思维导图”的部分截图（关键信息打码，但格式清晰可辨）、以及“母亲手背烟头烫伤疤痕是父亲家暴所致”这一极具辨识度的隐私——几乎是指着程厉的身份证在写。更致命的是，帖子还“披露”了这位精英在追求不同目标时，会根据对方喜好切换不同“人设”（例如对A女展示“踏实奋斗”，对B女扮演“文艺青年”），并将其称为“精准投放，高效转化”。
帖子下面，回复早已炸锅。 “卧槽，这是把婚姻当项目做啊？KPI是啥？净资产增长率？” “细思极恐……感觉被他看上的女生，就像待宰的羔羊，从喜好到家庭都被分析得透透的。” “这已经不是功利了，这是物化女性，把人都当成实现野心的工具和台阶。” “求深扒！这种人还在行业里混？哪家投行这么不长眼？” “好像知道是谁了……之前就听说他为了追某富家女不择手段，后来被甩了，原来内情是这样！” “@相关部门，这种道德品质，真的适合做需要高度诚信的金融工作吗？” “所以那个烟头烫伤的妈是真的？家暴家庭出来的，心理真的健康吗？跟他在一起会不会有暴力风险？”
舆论一边倒地批判和嘲讽。帖子迅速被转载到各大社交平台和行业微信群，程厉的名字虽然没有直接出现，但“某顶级投行精英”、“保时捷男”、“思维导图择偶哥”等标签已经牢牢贴在了他身上。同事看他的眼神变得异样，窃窃私语声在茶水间、洗手间隐约可闻。甚至连客户都有人私下发来“关切”的询问。
程厉坐在电脑前，脸色惨白如纸，冷汗浸湿了衬衫后背。是谁？到底是谁？安璃？她说过不屑报复……林小姐？她那天的话……还是其他知道内情的竞争对手？帖子里的细节，有些只有他和安璃知道，有些甚至连安璃都不知道（比如对不同目标切换人设）！
他猛地想起，有一次为了向一个不太熟悉但似乎对他“精英”形象感兴趣的富二代朋友炫耀自己的“方法论”，他曾在微信聊天时，简单提过几句“做项目要有策略，追女人也一样，得分析目标画像”，甚至还发过一张早期版本的、关于如何快速判断女性家庭背景和消费层级的思维导图模糊截图！难道是被截图流出去了？
恐慌如同冰冷的毒蛇，缠住了他的心脏。他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澄清（细节太真实，越描越黑），而是找关系删帖。然而，帖子热度太高，涉及“金融圈”、“凤凰男”、“算计婚姻”等敏感话题，各大平台都在跟进，删不胜删。
公司的HR和风控部门很快找上门谈话。虽然没有直接证据证明帖子所述完全属实，但舆论影响极其恶劣，严重损害公司声誉。程厉百口莫辩，只能苍白地否认，指责是“竞争对手恶意中伤”、“前女友因爱生恨的污蔑”。
然而，当HR委婉地提起，有匿名邮件向公司举报他“可能存在利用职务之便，不当接触客户亲属以谋取私人关系”的行为（暗指林小姐），并附有部分聊天记录截图（内容显示他主动打探林小姐行程喜好）时，程厉的最后一道防线崩溃了。
最终的处理结果，虽未直接开除（缺乏板上钉钉的违规证据），但程厉被调离核心业务部门，“发配”到一个清闲但边缘的支撑岗位，手中重要项目全部移交，晋升路径基本断绝。明眼人都知道，他在公司的前途，已经完了。行业圈子就这么大，这样的“丑闻”和“边缘化”，意味着他很难再在顶尖机构找到同等职位。
那天晚上，程厉回到空荡荡的公寓，手机里不断传来信息提示音，有“关心”的，有打探的，有幸灾乐祸的。他统统没回。巨大的愤怒、屈辱和恐惧吞噬了他。他再一次拨通了安璃的电话，这次，电话很快被接起，仿佛对方一直在等着。
“安璃！是不是你干的？！”程厉的声音因为愤怒和绝望而嘶哑，“在网上发帖，向公司举报我！你就这么恨我？非要毁了我才甘心？！”
电话那头，安璃的声音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厌倦：“程厉，我最后一次告诉你，我没有那个时间，也没有那个兴趣去针对你。你的帖子我看到了，只能说是多行不义，人尽皆知。你以为你算计得很高明，把别人都当傻子？殊不知，你那些自以为是的‘方法论’和炫耀，在别人眼里，不过是可笑又可怜的表演。至于举报，更与我无关。你同时接触多位女性，打探客户亲属隐私，难道不是事实？你自己种下的因，就得自己尝果。别再打电话来了，你的声音，让我觉得恶心。”
冰冷的“恶心”二字，像最后判决，砸在程厉耳膜上。他还想说什么，电话已经被挂断，再打过去，已是忙音——他被再次拉黑了，这次，大概是永久。
他颓然跌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背靠着沙发。窗外是繁华的不夜城，灯火璀璨，却与他毫无关系。他苦心经营多年的“精英”人设，他视为翻身资本的职业前景，他赖以生存的算计逻辑，在一夜之间，崩塌殆尽。他仿佛能听到四面八方传来的嘲笑声，看到无数双讥诮的眼睛。
人设崩塌，舆论反噬。他第一次体会到，被自己信奉的那套冰冷规则所反噬，是什么滋味。而这一切，似乎从他锁定额璃为目标的那一刻起，就埋下了祸根。只是他当时满心算计，以为自己才是掌控一切的猎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