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璃离开后的第一周,程厉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对着电脑屏幕,脸色阴沉。他没有太多时间沉浸在失恋(或者说失败)的情绪中,愤怒和挫败感很快被更强大的生存本能和计算习惯取代。他需要复盘,需要从这次“失败的项目”中总结经验教训,优化策略,寻找下一个目标。
他打开那个隐藏的「攻略记录」文件夹,新建了一个名为「安璃项目复盘」的子文件夹。里面分门别类:时间线梳理、关键节点分析、成本核算、失误总结、改进方案。
时间线上,他标注了从锁定目标、初次接触、表白、交往、见家长、逼婚到最终决裂的每一个步骤。在“关键节点分析”里,他写道: - 初期接触与表白策略:成功。直球+资产展示模式对目标(单纯、反感套路)有效。 - 价值观冲突处理:基本成功,但后续需注意节奏,控制欲暴露稍早,引发目标警觉。 - 家庭表演:总体成功,但母亲疤痕细节处理不当,留下重大隐患(目标敏锐度高于预期)。 - 逼婚时机与方式:重大失误。过于急切,低估目标对个人事业的重视程度及独立意志。情绪失控导致核心动机暴露,是项目失败的直接原因。 - 风险控制:严重不足。未预料目标会录音、会如此果断切割(辞职、拉黑、警告)。对目标“温柔单纯”性格标签判断有误,其底线意识和反击能力被低估。
在“成本核算”Excel表里,他输入了这半年来的各项开销:餐饮、礼物、交通、乃至给父母“置装”和准备家宴的费用。最后统计出来,总花费约十二万元。他皱了皱眉,不算小数目。但想到安璃的家庭背景,又觉得这笔“前期投资”其实不算高,只是没能产生收益。
最后,他在“项目总结”里敲下结论:【目标价值:S级(极高)。失败主因:1. 低估目标心智与底线;2. 情绪管理失败,过早暴露核心诉求与真实面目;3. 对目标家庭(安家)介入深度不够,未能形成有效牵制。经验教训:面对高价值目标,需更耐心,情绪控制为第一要务,需提前铺设更多“情感债务”或“共同利益”链条以增加绑定筹码。】
复盘完毕,他关掉文档,心里那点残余的憋闷似乎消散了些。失败只是一个需要修正的数据点。他将安璃的所有资料(除了复盘文档)拖入一个名为「历史项目-未成功」的归档文件夹,然后清空了电脑回收站。仿佛这样,就能将这个人、这段经历彻底从自己的世界里删除。
接下来,是寻找新的目标。他的目光投向了一个正在接触的客户——一家中型科技公司的老板。资料显示,对方有一个刚从国外留学回来的独生女,二十五岁,正在自家公司熟悉业务。程厉在几次接触中,已“无意间”展示过自己的专业能力和“上进顾家”的形象,对方父亲似乎对他印象不错。
他打开一个新的思维导图,中心节点写上“林小姐(客户之女)”。开始搜集信息:海外留学背景(艺术管理专业),社交账号(晒画展、音乐会、小众旅行地),初步判断:文艺、感性、可能对商业精英有好奇心但亦有距离感。
他需要调整策略。安璃的教训告诉他,不能再用过于直接的“资产展示”和急切的“婚姻规划”。对于文艺气息更浓、可能更追求“灵魂共鸣”的目标,他需要打造一个新的人设。
他开始恶补最近获奖的艺术电影,记下几个冷门导演的名字和代表作;搜索近期上海值得一看的小型画展和独立音乐会信息;甚至翻出大学时为了装点门面而买过、却没怎么看懂的几本哲学和艺术史书籍。
一周后,他通过客户父亲,“偶然”得知林小姐周末会去一个朋友经营的画廊参加小型沙龙。程厉“恰好”那天也去那边见另一个朋友,“顺路”进去看看。他穿着质地优良的休闲西装,戴着无框眼镜,显得儒雅又不过分正式。
沙龙上,他“意外”遇见林小姐,礼貌地打了招呼,并适时地对墙上的一幅抽象画作发表了评论——评论是提前准备好的,融合了艺术史术语和一点个人化的感受,听起来既专业又不失趣味。林小姐果然被吸引,两人交谈起来。
程厉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节奏,多数时间倾听,适时提问引导话题,展现出对艺术“真诚的欣赏”和“谦逊的学习态度”。他提到自己“平时工作压力大,偶尔看看画、听听音乐会,是难得的放松和充电”,完美契合了“精英也需要精神滋养”的设定。当林小姐问及他是否常来这种场合时,他坦诚地说:“不常,工作太忙。但一直很向往,觉得能沉淀下来欣赏美、思考美的人,很了不起。”姿态放得足够低,又隐含赞美。
初次接触,堪称完美。林小姐对他的印象显然不错,离开时还交换了微信(程厉以“有机会向你请教艺术问题”为由,自然又不显唐突)。
程厉坐回车里,脸上公式化的温和笑容收敛。他点开林小姐的朋友圈,快速浏览,记录下新的信息点:喜欢某位北欧设计师的瓷器,上周末去了杭州某家山间民宿……新的思维导图分支在不断延伸。
他感到一种熟悉的、掌控计划的兴奋感。安璃带来的阴霾似乎彻底散去。看,世界上的“好项目”还有很多,只要方法得当,总能找到合适的“标的”。他启动车子,汇入车流,开始构思下一次“偶遇”或“请教”的契机。
与此同时,安璃正在三万英尺的高空,飞往北欧的航班上。机窗外是棉花糖般的云海,阳光刺眼。她戴着降噪耳机,闭目养神。
辞职分手后的混乱与低落期已经过去。最初的几天,她确实经历了巨大的情绪冲击:被欺骗的愤怒,后怕的寒意,以及对人性竟能如此算计的失望。她把自己关在家里,哭了,也睡了很多。但母亲从国外打来电话,没有过多追问细节,只是温柔而坚定地说:“璃璃,回家来住段时间,或者出去走走。无论发生什么,家永远是你的后盾。记住,你值得最好的,不需要为任何人的错误惩罚自己。”
父亲则言简意赅:“需要爸爸做什么,就说。”
家人的支持给了她巨大的力量。她没有选择回家,而是用自己工作多年的积蓄,报了一个北欧的极光旅行团,打算彻底放空,远离一切熟悉的环境和可能的信息干扰。
旅行是有效的。壮丽的冰川、宁静的峡湾、绚烂的极光……大自然的浩瀚与美,一点点冲刷掉她心里的淤塞和阴影。她开始有心情观察同行的旅人,听导游讲述当地的历史文化,甚至尝试和团里一位退休的历史学教授聊起北欧的社会福利制度与家庭观念。
在旅行的间隙,她重新打开了笔记本电脑。不是为了工作,而是开始系统性地学习。她报了几个线上金融高阶课程,重新梳理宏观经济和行业分析的框架。她发现,当她把所有精力从纠结一段糟糕的关系中抽离出来,完全聚焦于知识本身时,思路变得异常清晰,学习效率极高。
她不再仅仅满足于完成公司任务时的分析深度,而是开始尝试撰写独立的行业观察文章。最初只是发在自己的私人博客上,文笔清晰,数据扎实,视角独到。渐渐地,开始有同行、甚至一些财经媒体的编辑关注到她,留言讨论或请求转载。
旅行结束回国后,安璃没有急于找工作。她租下了一个环境清幽、带大大书桌的公寓,开始了规律的“隐居”生活:上午学习、研究、撰写博客;下午健身、阅读、会见少数几个知心朋友;晚上有时听听线上讲座,或者单纯地放松。
她的博客渐渐有了名气,甚至有一家新兴的精品投资咨询公司通过博客联系到她,欣赏她的分析能力,邀请她以特约分析师的身份参与一些项目。报酬不算最高,但项目质量好,团队氛围专业,尊重她的时间和意见。
安璃接受了邀请。她喜欢这种相对自由、靠真才实学说话的状态。她将博客更名为“璃观财经”,定期更新,粉丝稳步增长。她开始收到一些线下沙龙或小型研讨会的演讲邀请。
一次,在某个行业小型沙龙上做完分享后,一位相熟的女投资人拉着她说:“安璃,你最近状态真好!整个人都在发光。离开原来那个地方是对的,那里……格局太小。”女投资人意有所指,显然听说了什么。
安璃只是淡然一笑:“是啊,找到适合自己的节奏最重要。”
她偶尔也会从以前的同事那里,听到一点关于程厉的零星消息:他好像正在积极接触某位客户的女儿,表现得特别“文艺”。同事的语气带着点微妙的不屑。
安璃听着,内心毫无波澜。程厉如何,已经与她无关。她只是庆幸自己及时抽身,并将那份惨痛的经历,转化为了自我审视和成长的动力。她不再轻易相信过于“完美”的表象,学会了更理性地观察和分析人与事。但她并未因此 cynic(愤世嫉俗),只是将那份曾经可能过于天真的信任,沉淀为了更有力量的清醒和自信。
她的世界,正在以自己为核心,稳步地、扎实地重建。而程厉的世界,依旧在那一套精密的算计公式里,寻找着下一个“高回报项目”。两条线,已然分道扬镳,朝着截然不同的方向延伸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