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程厉老家回来后,安璃心里那点不安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大。程母手背的疤痕、程家过于用力的“和睦”表演、程厉越来越频繁提及的“结婚”和“未来规划”,都让她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她开始有意无意地拉开一点距离,花更多时间在工作、健身和与朋友相处上。
程厉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疏离。这让他感到不安,甚至有些焦躁。安璃是他迄今为止最成功的“投资标的”,眼看就要进入“收割期”,他绝不允许出现任何变数。他决定加快节奏,施加一些压力。
一天晚上,程厉送安璃回家,在楼下,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告别,而是提出了一个让安璃愕然的要求。
“璃璃,我爸妈昨天又打电话了,他们……挺着急的。”程厉搓了搓手,显得有些为难,“老人家嘛,思想传统,总觉得定了亲才踏实。你看,我们交往也快半年了,彼此了解得也差不多了。我年纪也不小了,我爸妈身体也不太好……我们是不是,可以把婚事定下来了?也不用马上办,先订婚,或者把证领了,让老人安心。”
安璃蹙眉:“程厉,我们说好慢慢来的。半年时间,我觉得还不足以完全了解一个人,了解两个家庭是否真的合适。结婚是大事,不能为了安抚老人就仓促决定。”
“我知道是大事!”程厉语气稍稍急促了些,“但我觉得我们已经很了解了!我对你是百分之百的真心,你也看到了。我所有的一切都愿意交给你!你到底在顾虑什么?是不是……你家里对我还是不满意?”他试图把问题引向安璃的家庭阻力。
“跟我家里没关系。”安璃摇头,“是我自己觉得还需要时间。而且,我们都在同一家公司,办公室恋情虽然没明令禁止,但总归有些敏感。如果公开关系,甚至结婚,可能对彼此的职业发展都有影响。这个问题,我们好像还没认真讨论过。”
程厉目光一闪,立刻抓住这个话题:“这确实是个问题。我也考虑过。璃璃,我是这样想的,”他上前一步,语气变得热切,“你的能力,在哪儿都能发光。而且你家条件好,其实没必要这么辛苦。不如……你辞职吧?或者换一份清闲点的工作。我们结婚后,你可以先休息一段时间,调理身体,以后专心照顾家庭和孩子。赚钱养家的事,交给我。这样,办公室恋情的问题也解决了,你也能轻松些。”
安璃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辞职?照顾家庭和孩子?他居然如此轻描淡写地为她规划了这样一个“未来”?“程厉,你在开玩笑吗?我很喜欢我的工作,它是我自我价值的一部分。我从来没想过要为了结婚辞职,更没想过要当全职太太。”
“这怎么是当全职太太呢?这是为家庭做贡献!”程厉的语气带上了几分说服的急切,“你看,你现在的工作压力多大,经常加班。我们以后有了孩子,总要有人多花心思教育。你的家境,完全可以支撑你过更轻松的生活,何必把自己搞得那么累?把重心放在家庭上,也是实现价值的一种方式啊。我可以更努力,争取早日升职,赚更多钱……”
“够了!”安璃打断他,声音因为愤怒而有些发抖,“这是我的事业,我的人生!不是你用‘为家庭做贡献’就能轻易规划掉的!而且,你让我辞职,那你自己呢?你怎么不辞职?”
程厉被她突如其来的激烈反应噎了一下,随即脸色沉了下来:“这能一样吗?我是男人,是家里的顶梁柱!我的事业上升期就在这几年,怎么可能辞职?安璃,我以为你是个通情达理的人,没想到你也这么……这么任性!你以为你现在的一切是怎么来的?如果不是你父母给你打下的基础,你能这么轻松地说‘事业是我的人生’吗?你根本不知道真正白手起家、毫无依靠是什么滋味!”
又是这套说辞!安璃感到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他再次用她的家庭背景来贬低她的个人努力,试图将她置于道德和能力的劣势位置。“程厉,我们成长环境不同,但这不是你否定我努力的理由。我从未否认过你的奋斗,但也请你尊重我的选择!”
“尊重?”程厉冷笑一声,连日来的焦躁和此刻被拒绝的挫败感交织在一起,让他的理智开始崩断,“安璃,我这么掏心掏肺对你,规划我们的未来,你就是这么‘尊重’我的?你是不是从来就没真正看得起我,觉得我配不上你?觉得我家穷,我爸妈上不了台面?”
“我没有!”安璃后退一步,拉开距离,“你简直不可理喻!我们现在情绪都不对,改天再谈吧。”她转身想走。
“不准走!”程厉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很大,捏得她生疼。他眼睛有些发红,平日里斯文的面具彻底碎裂,露出底下扭曲的焦躁和戾气。“话还没说清楚!今天你必须给我一个答复!到底结不结婚?”
手腕上传来的疼痛和程厉眼中陌生的狰狞让安璃彻底心寒,也激起了她的反抗。“放手!你弄疼我了!结婚?就凭你现在这个样子,我怎么可能嫁给你!”
“我什么样子?啊?”程厉不但没松手,反而逼近一步,将她困在车身和自己之间,气息粗重,“我对你还不够好吗?我把所有钱都给你看!我爸妈对你那么热情!你还要我怎么样?安璃,你别给脸不要脸!你以为你条件好就了不起?我告诉你,要不是看你家有钱,你以为我会这么费尽心机……”
他猛地刹住话头,但已经晚了。安璃瞳孔骤缩,冰冷地看着他:“你说什么?费尽心机?看我家有钱?”
程厉意识到失言,慌乱了一瞬,但随即被更强烈的愤怒和破罐破摔的情绪淹没。“是!又怎么样?这世界不就是这样吗?弱肉强食,各取所需!我受够了穷日子,受够了我那个没用的爹,除了喝酒打人什么都不会!受够了我妈整天哭哭啼啼把希望全压在我身上!我要翻身,有什么错?找个条件好的结婚,是最快的路!你安璃不过是命好,投了个好胎!你要是有我这样的爹妈,看你还能不能清高得起来!”
吼声在寂静的地下车库里回荡。安璃浑身发冷,不是因为他的话多么恶毒,而是因为他终于撕下了所有伪装,露出了最真实、最丑陋的算计和怨恨。那些“偶遇”、那些“坦率”、那些“为你好”、那些“家庭和睦”,原来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表演!连他的父母,都是配合演出的演员!
“所以……你妈手上的伤,根本不是烫的,对不对?”安璃的声音异常平静,甚至有些空洞。
程厉喘着粗气,眼神狂乱,没有否认,反而像是找到了一个宣泄口:“对!不是!那是我爸那个废物,喝醉了拿烟头烫的!不止手上!身上还有!满意了吗?这就是我的家庭!我的好父亲!我拼命想逃离的地狱!你现在知道了?觉得恶心了?看不起我了?”
巨大的信息量冲击着安璃。家暴……烟头烫伤……原来那片扭曲的疤痕背后,是这样血淋淋的真相。而程厉,这个一直表现得温和上进、孝顺感恩的男人,内心竟然藏着如此深的怨毒和扭曲的野心。他将婚姻视为逃离地狱、实现野心的工具,将她视为可以算计、可以操控的猎物。
所有的疑点,在这一刻全部串联起来,指向一个令人心寒的真相。
恐惧、恶心、愤怒、后怕……种种情绪在安璃胸腔里冲撞。但她强令自己冷静下来。不能激怒他,他现在情绪失控,什么事都可能做出来。必须先脱身。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放缓了语气,甚至微微垂下眼帘,掩饰住眼中的冰冷:“程厉,你冷静一点。我……我今天接收的信息太多了,我需要时间消化。你先放开我,我们改天再好好谈,好吗?”
程厉盯着她,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虚伪或厌恶,但只看到一片苍白的平静和疲惫。他抓住她手腕的力道,不知不觉松了些。或许,她只是被吓到了?毕竟她那么“单纯”。只要他之后好好哄哄,未必没有转圜余地。
他慢慢松开了手,声音也低了下来,带着一丝懊恼和试探:“璃璃,对不起……我刚才太激动了,口不择言。那些话……不是我的真心,我只是太害怕失去你了。你知道我原生家庭不好,我心理有时候会有点问题……你原谅我,好不好?”
安璃揉了揉发红的手腕,没有看他,只是低声说:“我累了,先上去了。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
“我送你到电梯口。”
“不用了。”安璃拒绝得很干脆,但语气并不激烈。她转过身,走向电梯,背影挺直,脚步平稳。
程厉站在原地,看着电梯门合上,数字开始跳动,烦躁地扒了扒头发。他今天失控了,暴露了太多。但看安璃最后的样子,似乎并没有立刻要决裂的意思?也许还有机会弥补。他必须尽快想好说辞,挽回局面。
而电梯里,安璃背靠着冰冷的轿厢壁,身体微微颤抖。刚才的冷静几乎耗尽了她的力气。恶心感一阵阵上涌。但她知道自己没有时间软弱。程厉已经彻底暴露,这是一个极度自私、精于算计、情绪不稳定且对家暴有阴影(甚至可能习得)的男人。继续纠缠,后果不堪设想。
回到家,她反锁好门,立刻开始行动。首先,她找出一个旧手机,打开录音功能,回忆着刚才的对话,尤其是程厉承认算计她家钱财、承认其母伤疤是父亲家暴所致的那些关键语句,尽可能详细地复述录下,并标注了时间地点。这是证据。
然后,她检查了房间,确保没有程厉留下的任何可能用于监控或定位的东西(虽然可能性不大,但必须谨慎)。她拉黑了程厉的所有联系方式,只留了一个工作邮箱未拉黑(用于后续必要的工作交接)。
做完这些,她坐在书桌前,铺开纸笔,开始冷静地梳理从认识到现在的所有细节:那些过于巧合的偶遇、思维导图般的追求节奏、价值观冲突时他的控制欲和双标、他家庭的虚假表演、他急于推进婚姻的迫切、今晚失控的言语和肢体冲突……一条清晰的时间线和逻辑链逐渐浮现。
最后,她在纸上写下两个字:切割。
第二天一早,安璃没有去公司。她直接向直属领导和HR提交了电子辞呈,理由是需要时间处理个人事务和重新规划职业方向。手续走得很快,她这个层级,有竞业协议,但公司并未为难,毕竟她是主动辞职,且工作交接愿意配合。
同时,她通过工作邮箱,给程厉发了一封简短的邮件,只有两行字: “程厉:基于昨晚的谈话以及我们之间无法调和的原则性分歧,我决定终止我们的恋爱关系。所有私人联系已切断,请勿再以任何方式打扰我及我的家人。工作事宜,请通过公司邮件与我助理预约时间沟通。安璃。”
干脆,利落,不留任何余地,也彻底堵死了他通过工作纠缠的可能。
程厉收到邮件时,正在办公室里心神不宁地等待。他以为安璃顶多是请假冷静,没想到她竟然直接辞职、分手!他立刻拨打安璃的电话,全部是忙音。微信被拉黑,短信石沉大海。他冲到安璃家楼下,物业保安礼貌而坚决地拦住了他:“安小姐交代过,不允许任何未经她同意的访客进入,特别是您,程先生。”
他又惊又怒,尝试联系安璃的父母,却发现根本没有联系方式。安璃把他隔绝得干干净净。
几天后,当程厉试图通过还在公司的共同同事传话或打探消息时,安璃的助理(一位跟了安璃多年的得力下属)私下给了他一个警告:“程经理,安小姐让我转告您:如果您继续试图骚扰或影响她的生活,她不介意将一些录音和记录(关于家暴、算计等)提交给公司风控部门和行业相关协会。到时候,恐怕就不只是私人感情问题了。请您自重。”
程厉如坠冰窟。录音?她竟然录音了?家暴、算计……这些如果曝光,他的职业生涯就完了!他不敢再冒险。安璃的决绝和反击的狠厉,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这个看似温顺的猎物,在看清陷阱的瞬间,不仅逃脱了,还反手给他套上了枷锁。
他第一次感到一种失控的恐惧,以及计划彻底失败的巨大懊恼。猎物,彻底脱钩了。而他的“投资”,血本无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