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璃璃，我爸妈……最近催得挺紧的。”一次晚餐时，程厉状似无意地提起，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烦恼和期待，“他们年纪大了，一直盼着我成家。上次听说我交了女朋友，高兴得不得了，总念叨着想见见你。”

安璃放下筷子，有些意外：“这么快？我们交往才三个月。”

“我知道有点快。”程厉立刻握住她的手，眼神恳切，“但我不是要逼你马上结婚。只是觉得，既然我们是以结婚为前提认真交往的，是不是也该让双方父母正式见见面，彼此了解一下？我爸妈都是老实人，他们就是想看看你，放心。”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也很想看看你长大的地方，见见你的家人。这样对我们彼此，都更公平，不是吗？”

他把“公平”和“让父母放心”抬出来，让安璃难以拒绝。她想了想，见家长确实是认真恋爱的正常步骤，便点了点头：“好吧。不过最近我爸妈出国度假了，要下个月才回来。要不……我先跟你回你家看看？”

程厉眼中闪过喜色，但很快克制住：“那太好了！我这就跟我爸妈说，他们肯定特别高兴！”他当即拿出手机，走到阳台去打电话。

电话接通，程厉脸上的温柔笑意瞬间收敛，语气变得平静甚至有些强硬：“妈，下周末我带安璃回家。对，就是我跟你们说的那个女朋友。你们准备一下，家里收拾干净点，爸那边你提前打好招呼，别又喝多了胡说八道。对，她家条件非常好，这次见面至关重要。你们就按我之前说的，表现出家庭和睦、通情达理的样子就行。什么？彩礼？现在提这个干什么！听我的，这次什么都别提，只要让她觉得咱们家虽然不富裕，但是温暖正经的人家就行。记住了吗？”

电话那头，程母连连答应，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兴奋。

周末，程厉开着保时捷，载着安璃驶向位于邻省他老家的小城。路上，他再次给安璃打预防针：“我家地方小，条件跟上海没法比，我爸妈也没什么文化，说话可能直来直去，要是有什么招待不周的地方，你别介意。”

安璃微笑：“怎么会，别担心。”她给程厉父母准备了礼物：给程母的是一套不错的护肤品和一条羊绒披肩，给程父的是两瓶茅台和一套茶具。礼物实用又不显过分昂贵，是她精心挑选的。

车子驶入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职工家属院。楼道狭窄，墙壁斑驳。程厉家在三楼，一套不到七十平米的老式两居室，但收拾得异常整洁，甚至有些过于一尘不染，像是为了迎接检查而特意大扫除过。

程父程母早已等在门口。程母个子不高，脸上堆满了热情得近乎夸张的笑容，一见到安璃就上前紧紧拉住她的手，力道大得让安璃微微蹙眉。“哎呀，这就是安璃吧！比照片上还俊！路上累了吧？快进来快进来！”她语速很快，眼神在安璃身上和带来的礼物上飞快地扫过。

程父则显得有些拘谨，搓着手，憨厚地笑着：“来了好，来了好。”

进门后，程母的热情几乎让安璃招架不住。不停地让座、递水果、倒水，询问旅途是否劳累，夸赞安璃长得好看、气质好、有礼貌。程厉在一旁微笑着，偶尔插话调节气氛，扮演着孝顺懂事儿子的角色。

午餐极其丰盛，鸡鸭鱼肉摆满了一桌子，明显超出了这个家庭的日常水准。席间，程母不断给安璃夹菜，话题紧紧围绕着程厉。“我们小涛啊，从小就可懂事了，学习从来不用我们操心！”“特别孝顺，工作再忙，每周都给我们打电话！”“他能有今天，全靠自己努力，我们做父母的没本事，帮不上啥忙……”言语间，充满了对儿子的骄傲，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将全部希望寄托于儿子身上的依赖。

程父话不多，只是附和着点头，偶尔说一句“吃菜，吃菜”。程厉则适时地给父母夹菜，说一些“你们辛苦了大半辈子，以后该享福了”之类的话。一家人看起来，倒真是一副母慈子孝、家庭和睦的景象。

安璃礼貌地应对着，心里却有种说不出的别扭。程母的热情太满，程父的存在感太弱，程厉的表现太……标准，就像一场排练好的演出。尤其是程母，那双拉着她的手，皮肤粗糙，指节粗大，是常年劳作的痕迹。而在一次递汤碗时，安璃无意间瞥见程母挽起的袖子下，手背靠近手腕的地方，有一大片深褐色的、扭曲的疤痕，面积不小，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安璃心里咯噔一下。那疤痕的形状和颜色，不太像普通的烫伤或擦伤。

饭后，程母抢着收拾碗筷，安璃要帮忙，被程母坚决推回客厅。“你是客人，怎么能让你动手！快去歇着，让小涛陪你说话！”

安璃只好回到客厅。程厉正在泡茶，动作娴熟。程父坐在一旁的旧沙发上，有些局促地对着电视。安璃想了想，走到厨房门口，对正在洗碗的程母轻声说：“阿姨，我来帮您擦碗吧？”

程母回头，脸上依旧是热情的笑容：“不用不用！马上就好了！”她下意识地侧了侧身，似乎想把手藏起来。

安璃目光落在她手背上，那疤痕在厨房的白炽灯下更加显眼。“阿姨，您手背这伤……是怎么弄的？看起来挺严重的。”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关心而非探究。

程母擦碗的动作猛地一顿，脸上闪过一丝极快的慌张，随即又堆起笑：“哎呀，这个啊，好多年前的事了。不小心，被一壶滚水烫的，没大事，早好了！”她语速很快，说完就转过身继续刷碗，避开了安璃的目光。

被滚水烫的？安璃看着那疤痕的形态，心中的疑云更重。普通的烫伤，即使是开水，疤痕面积和形状似乎也不太对。而且，程母刚才那一瞬间的慌张，没有逃过她的眼睛。

回到客厅，程厉递给她一杯茶，关切地问：“怎么了？脸色不太好？是不是累了？”

“没有。”安璃摇摇头，接过茶杯，温热透过瓷壁传来。她看着程厉关切的眼神，又想起程母手背上那片刺眼的疤痕，以及这个家里那种看似和睦却隐隐透着压抑的气氛。表演的痕迹，热情的浮夸，还有那欲盖弥彰的伤疤……种种细节，像细小的毛刺，扎在她心里。

“你妈妈……手背上的伤，真是烫的吗？”她终究没忍住，压低声音问程厉。

程厉脸色几不可察地变了一下，随即露出无奈又心疼的表情：“是啊，我妈不小心，挺多年前的事了。为这个，我爸自责了好久。他们那一辈人，过日子粗糙，难免的。”他轻轻叹了口气，握住安璃的手，“看到他们这样，我就更想快点让他们过上好日子，安享晚年。璃璃，你会帮我一起照顾他们的，对吗？”

他又一次熟练地将话题引向“责任”和“未来”，并用柔软的情感包裹。安璃看着他眼中的期盼，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或许，真是自己太敏感了？或许，那疤痕背后真的只是一个不幸的意外？

她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但心底那根名为“疑虑”的弦，却绷得更紧了。这个看似“完美”的家庭，底下到底藏着什么？而程厉在这其中，又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这次见家长，表面上圆满结束。程厉父母对安璃赞不绝口，程厉也表现得分外体贴。回程的路上，他甚至开始憧憬未来：“等我们结婚了，可以把我爸妈接到上海附近住，方便照顾。他们苦了一辈子，也该享享福了。你觉得呢？”

安璃含糊地应了一声，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第一次对“结婚”这两个字，产生了一种隐隐的抗拒和不安。程厉的计划，似乎总是那么具体，那么急切，一步步，都在朝着他预设的方向推进。而她自己呢？她真正想要的未来，是什么样子？

她第一次开始认真思考这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