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承宗是第二天傍晚到的。
他从机场直接回了老宅,连行李箱都没放下,一身高级定制的深灰色西装,风尘仆仆却不见疲态。踏进客厅时,陆震山正坐在沙发上喝茶,陆逍然则歪在另一边玩手机游戏,音效开得很大。
“爸。”陆承宗先跟父亲打招呼,声音沉稳。
陆震山放下茶杯,脸色稍霁:“回来了?吃饭了吗?”
“在飞机上吃了。”陆承宗说着,目光转向弟弟,“逍然,把游戏关了。”
陆逍然手指一顿,抬头看见大哥的眼神,下意识坐直了些,乖乖退出游戏,手机屏幕暗下去。
“哥,你回来了。”他挤出笑容,“路上辛苦吧?”
陆承宗没接话,把行李箱交给迎上来的佣人,解开西装扣子在父亲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佣人很快端来热茶,他接过,抿了一口,才开口:“说吧,怎么回事。”
语气平静,但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陆震山看了一眼小儿子,冷哼一声:“让你弟弟自己说。”
陆逍然挠挠头,把昨天跟父亲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要结婚,女方怀孕了,是个网红,叫许薇。说的时候,他一直小心翼翼观察大哥的表情。
陆承宗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情绪变化,只是偶尔会微微点头,表示在听。等陆逍然说完,他才开口:“怀孕三个月,验过了吗?”
“验了,是我的。”陆逍然忙说。
“女方家庭背景?”
“她爸是中学老师,妈是护士,独生女。她自己在读传媒大学,做网红有点收入,但不多。”
陆承宗点点头,转向父亲:“爸,您怎么看?”
陆震山没好气:“我能怎么看?他要娶,我能拦着不让他娶?可咱们陆家是什么门第?娶个网红进门,传出去像什么话!”
“门第……”陆承宗沉吟片刻,忽然问陆逍然,“你喜欢她吗?”
陆逍然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喜欢啊。”
“喜欢到什么程度?”陆承宗追问,“非她不娶?”
这个问题有点尖锐。陆逍然迟疑了一下,才说:“哥,她都怀了我的孩子了……”
“怀孕可以处理掉,”陆承宗淡淡地说,“如果你只是怕麻烦,或者觉得对不起她,钱可以解决。五百万,一千万,都可以谈。”
陆逍然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陆震山也看向大儿子,眼神复杂。
陆承宗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看着弟弟:“逍然,婚姻不是儿戏。你才二十四岁,以后会遇到很多人。如果只是因为一时冲动,或者被孩子绑住,将来你会后悔。”
他说这话时,语气温和,像个真正关心弟弟的兄长。但陆逍然知道,大哥心里在算计什么——他在评估这段婚姻的风险,评估许薇这个人的价值,评估这件事对陆家的影响。
“哥,”陆逍然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我知道我比不上你,没你那么厉害,也没你那么有眼光。可许薇……她跟那些想攀高枝的女孩不一样。她单纯,对我是真心的。我就想找个这样的,安安稳稳过日子。”
陆震山听到这话,神色微动。
陆承宗却笑了,笑容很浅,不达眼底:“单纯?逍然,你太天真了。能在网上攒下三百万粉丝的女孩,不会太单纯。”
“可她对我……”
“她对你好,是因为你是陆家的少爷。”陆承宗打断他,“如果今天你只是个普通上班族,她还会跟你吗?还会‘意外’怀孕吗?”
陆逍然不说话了,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沙发扶手。
陆震山看着小儿子这副模样,心里一软。他知道逍然没承宗聪明,也没他有心机,就是被宠坏了的孩子。也许……也许他是真的喜欢那个女孩?
“承宗,”陆震山开口,“逍然说得也有道理。他这性子,娶个厉害人家的女儿,还不得被欺负?找个普通点的,能安心跟他过日子,也行。”
陆承宗看向父亲,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点头:“爸说得对。逍然的性格,确实不适合太复杂的婚姻。”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婚前协议必须签。而且要签得严格一点,所有财产与她无关,离婚的话,孩子必须归陆家。”
陆震山点头:“这是自然。”
陆逍然抬起头,有些急切:“哥,这样是不是太……”
“这是底线。”陆承宗语气温和,但不容反驳,“逍然,你要结婚,爸和我都尊重你。但陆家的产业,是爸一辈子的心血,不能有任何闪失。你能理解吧?”
陆逍然看着大哥的眼睛,那双眼睛深邃,平静,看不出情绪。他最终低下头,闷声说:“……理解。”
“那就这么定了。”陆承宗站起身,“我让人拟协议。逍然,你安排一下,让女方和她父母来一趟,有些话得当面说清楚。”
“好。”陆逍然应道。
陆承宗又跟父亲说了几句公司的事,然后拎起行李箱上楼。他的房间在二楼东侧,是整栋老宅里最大的一间,带书房和会客室。
陆逍然看着大哥上楼的背影,眼神复杂。
他想起很多年前,大哥的婚礼。
那是真正的世纪婚礼。苏家在本地是老牌世家,虽然不如陆家财雄势大,但底蕴深厚。婚礼在市中心最顶级的酒店举办,包下了整整三层。新娘苏婉卿穿着法国定制的婚纱,头纱上手工缝了999颗细钻。彩礼是199万现金,用特制的红木箱子抬着,一路从苏家抬到酒店,引来全城围观。
婚礼上,大哥穿着苏绣礼服,温文尔雅,牵着新娘的手,笑容恰到好处。所有人都说他们是金童玉女,天作之合。
陆逍然那时十六岁,作为伴郎,穿着不合身的西装,站在大哥身后。他看着大哥和新娘交换戒指,看着他们在众人的祝福中亲吻,心里却想起几天前偷听到的对话。
那是婚礼前夜,他在书房外,听见大哥和苏婉卿的父亲——那时候苏家还没出事——在谈话。
苏父的声音带着醉意:“承宗啊,我就婉卿这一个女儿,以后苏家,还得靠你多照应。”
大哥的声音温和恭敬:“伯父放心,婉卿嫁给我,苏家的事就是我的事。”
“好,好……”苏父拍着大哥的肩膀,“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后来苏家出事,资金链断裂,濒临破产。苏父来找大哥,想借一笔钱周转。那天陆逍然也在家,听见大哥在茶室里对苏父说:“伯父,不是我不帮您。但陆家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每一笔投资都要评估风险。苏家现在这个情况,我很难说服董事会。”
苏父急了:“承宗,咱们是一家人啊!婉卿是你妻子!”
“正是因为婉卿是我妻子,我才更不能拿陆家的钱去填苏家的窟窿。”大哥的声音依然温和,但字字冰冷,“伯父,趁火还没烧到自己身上,就得先拿好灭火器。这个道理,您应该比我懂。”
一个月后,大哥和苏婉卿离婚。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很安静。苏婉卿几乎净身出户,只带走了一些首饰和私人物品。陆逍然记得她离开陆家那天,下着雨,她一个人拖着行李箱,没有打伞。大哥站在二楼书房的窗边,看着她的背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后来陆逍然听说,苏婉卿去了国外,音讯全无。
那一年,陆逍然十六岁。他躺在自己房间的大床上,看着天花板,第一次清晰地认识到:在陆家,在豪门,婚姻不是爱情的归宿,是利益的交换。感情可以随时抛弃,道德可以随意践踏,唯有利益,才是永恒的真理。
他也第一次想明白:自己这辈子,绝不能挡大哥的路。
大哥是陆家未来的继承人,是父亲精心培养的接班人。他聪明,能干,野心勃勃。而自己,一个被宠坏了的幼子,最好的生存方式,就是做个“废物”,做个让大哥放心的“弟弟”。
不争不抢,不构成威胁。
这样才能安全地享受陆家少爷的富贵,才能在这个庞大的利益集团里,找到自己的位置。
“逍然?”
父亲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拉回来。
陆逍然回过神,看向父亲。陆震山正皱眉看着他:“想什么呢?叫你几声都没反应。”
“没什么,”陆逍然笑了笑,“就是觉得……大哥真厉害,什么事都能处理得妥妥当当。”
陆震山哼了一声:“你要有你哥一半省心,我就烧高香了。”
陆逍然凑过去,搂住父亲的肩膀:“爸,我这不也挺好的吗?虽然没大哥那么厉害,但我也没给您惹过大麻烦啊。这次结婚,我也是认真的,以后肯定收心,好好过日子。”
陆震山看着小儿子这张脸,终究是心软了。他叹了口气,拍拍陆逍然的手:“但愿吧。你哥说得对,协议必须签,这是为你好,也是为陆家好。那个许薇……要是真像你说的那么单纯,签了协议也能安心跟你过。要是另有心思,咱们也不怕。”
“我知道,爸。”陆逍然乖巧地点头。
他心里清楚,父亲和大哥都已经接受了这场婚事——以他们预设的方式。
而这,正是他想要的。
他站起身:“爸,那我先回去了,许薇还等着我消息呢。”
“去吧,”陆震山挥挥手,“让她好好养胎,别想太多。等协议拟好了,带她来家里吃个饭。”
“好嘞。”
陆逍然走出老宅,夜色已经深了。他坐进跑车,没有立刻发动,而是拿出手机,翻出许薇的照片。
照片上的女孩笑得很甜,眼睛弯成月牙,清纯可人。
陆逍然看着照片,眼神平静。
许薇,希望你真的像表面看起来这么“单纯”。
因为这场婚姻,从一开始,就不是你想象中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