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家老宅的茶室里，陆震山第三次把茶杯重重顿在紫檀木桌上。

“你再说一遍？”

他盯着坐在对面、歪在太师椅里的小儿子陆逍然，血压已经开始往上飙。

陆逍然缩了缩脖子，那张遗传自母亲、俊美得过分的脸上堆起讪笑：“爸，您别生气嘛……我就是想结婚了。许薇人挺好的，真的，长得漂亮，性格也温柔……”

“温柔？温柔能未婚先孕？！”陆震山吼出声，额角青筋跳动，“陆逍然，你二十四岁了！不是十四岁！你在外面玩女人我不管你，你搞出孩子来我也能给你摆平，但你要娶进门？娶一个——一个什么？网红？拍几张照片扭几下屁股就叫网红了？！”

陆逍然小声嘟囔：“人家粉丝三百万呢……”

“三千万也不行！”陆震山气得站起来，指着儿子的鼻子骂，“你哥娶的是苏家千金！门当户对，知书达理！你呢？你去给我找个这样的？你让你爸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那不能这么说，”陆逍然坐直了些，一本正经地开始胡说八道，“爸，您想想，我哥那是联姻，是强强联合，是为了家族发展。我这不是啊，我这是……改善基因！”

陆震山愣住：“什么？”

“您看啊，”陆逍然掰着手指头数，“我哥娶了苏家小姐，那是锦上添花。我娶许薇，那叫雪中送炭——她家条件一般，能嫁进咱们家，那不得感恩戴德，死心塌地？以后孩子生出来，遗传我的聪明，再继承她那张脸，多好！再说了，爸，您不总说我游手好闲吗？我结婚了，有老婆孩子了，不就收心了？”

陆震山听着这歪理，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他抓起桌上的烟灰缸就想砸过去，手举到半空又放下——这是清朝的粉彩瓷，砸了心疼。

“你……你……”他指着陆逍然，手直哆嗦，“你就是想气死我！陆克爹！你就是专门来克你爹的！”

“爸，您别这么说嘛，”陆逍然凑过去，讨好地给父亲顺气，“许薇真的挺好的，您见见就知道了。而且……她怀孕了，三个月了。您总不能让您孙子当私生子吧？”

最后这句话，是杀手锏。

陆震山猛地转头，死死盯住陆逍然。茶室里安静下来，只有古董座钟滴答作响。半晌，陆震山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确定是你的？”

陆逍然笑了，笑容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笃定：“爸，您儿子虽然不靠谱，但也不至于当冤大头。验过了，我的。”

陆震山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再睁眼时，眼神复杂地看着这个小儿子——从小被宠坏了，读书不行，经商没兴趣，就知道吃喝玩乐交女朋友。可偏偏这张脸，这双眼睛，像极了他早逝的母亲。

“给你哥打电话，”陆震山最终说，声音疲惫，“让他马上回来。这事儿，得他拿主意。”

陆逍然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异样，很快又恢复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得嘞！我这就给大哥打电话——不过爸，大哥在纽约谈项目呢，现在那边可是凌晨……”

“让他飞回来！”陆震山拍桌，“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他还谈什么项目！”

“好好好，我打，我打。”陆逍然摸出手机，一边拨号一边往外走，嘴里还嘀咕，“爸您别生气，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走出茶室，穿过长廊，陆逍然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他走到庭院里的鱼池边，看着池子里悠闲游动的锦鲤，手机贴在耳边。

响了七八声，那边才接起来，声音带着被吵醒的沙哑，但依然沉稳：“逍然？什么事？”

“哥，”陆逍然的声音又变回那种没心没肺的调子，“爸让你回来一趟，马上。”

“现在？”陆承宗顿了顿，“出什么事了？”

“我要结婚了。”陆逍然说，“女方怀孕了，爸气得要打断我的腿。哥，你得回来救我啊。”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陆逍然能想象到大哥此刻的表情——一定是那种看似平静，但眼底已经飞快开始计算的凝重。

“知道了，”陆承宗说，“我订最早的航班。在我回来之前，你别再刺激爸。”

“我哪儿敢啊，”陆逍然叫屈，“哥你快点，我怕爸真把我赶出家门。”

挂断电话，陆逍然把手机揣回兜里，从口袋里摸出鱼食，慢悠悠地往池子里撒。锦鲤聚拢过来，争抢食物，水面泛起涟漪。

他看着那些鱼，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许薇。二十一岁，传媒大学大三学生，在某短视频平台有三百多万粉丝，走的是清纯校园女神路线。家境普通，父亲是中学老师，母亲是医院护士。漂亮，聪明，有野心——但野心都在明面上，好掌控。

他花了三个月时间接近她，送包，送首饰，带她出入高档场所，给她画“嫁入豪门”的饼。小姑娘果然上钩，半推半就上了床，然后“意外”怀孕。

一切都是计划好的。

茶室里，陆震山还坐在那儿，看着墙上挂着的全家福——那是很多年前拍的，妻子还在世，陆承宗刚上大学，穿着白衬衫，眉眼间已有沉稳气度。陆逍然还小，被母亲抱在怀里，笑得天真烂漫。

陆震山叹了口气。

妻子走得早，留下这两个儿子。大儿子争气，从小就是别人家的孩子，名校毕业，进入集团后雷厉风行，把公司打理得井井有条。小儿子……小儿子长得像母亲，性子也像，散漫，爱玩，没定性。他宠这个小儿子，因为看到他就像看到亡妻。可宠归宠，心里也清楚：陆家未来的担子，得靠大儿子来挑。

所以当陆承宗提出要娶苏婉卿时，他全力支持。苏家是本地老牌世家，虽然这些年有些式微，但底蕴还在。那场婚礼办得极尽奢华，全城瞩目。

可小儿子呢？要娶一个网红？还是奉子成婚？

陆震山揉了揉太阳穴，头疼。

一个小时后，陆逍然端着参茶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在父亲面前：“爸，您喝点，消消气。大哥说他马上订票，最快明天下午能到。”

陆震山没接茶，只是盯着他：“逍然，你跟爸说实话，你是真喜欢那个姑娘，还是……只是因为她怀孕了？”

陆逍然眨了眨眼：“喜欢啊，不然我能让她怀孕吗？”

“那要是没怀孕，你会娶她吗？”

陆逍然想了想，诚实地摇头：“可能不会吧。但这不是怀了吗？爸，您总教我要负责任，我这不就是负责任吗？”

陆震山被他噎得说不出话。负责任？这混小子懂什么叫负责任？他分明是把婚姻当儿戏！

“你给我出去，”陆震山挥挥手，不想再看他，“等你哥回来再说。”

“好嘞，”陆逍然如蒙大赦，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爸，那许薇那边……我先安抚着？她胆子小，怕您不同意，这两天都没吃好睡好。”

“让她吃好睡好！”陆震山又来了火气，“别到时候孩子出问题，又赖我们陆家！”

陆逍然咧嘴一笑：“得令！”

走出老宅，坐进他那辆招摇的红色跑车里，陆逍然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他点燃一支烟，缓缓吐出烟雾，看着后视镜里的自己。

镜中的年轻人有一张无可挑剔的脸，桃花眼，高鼻梁，薄唇。此刻这双眼睛里没有半分纨绔子弟的轻浮，只有一片冷静的清明。

他拿出手机，给许薇发了条微信：“搞定一半，等我哥回来。你那边稳住，别乱说话。”

许薇几乎秒回：“好的，我听你的。逍然，你爸爸……是不是特别生气？”

陆逍然看着这条消息，笑了笑，打字：“生气是正常的，但最后一定会同意。相信我。”

发完，他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发动车子。引擎轰鸣，跑车像一道红色闪电，驶离陆家老宅。

他知道父亲会生气，也知道大哥一定会回来。这一切都在他预料之中。

他要的，就是这场“荒唐”的婚事，让所有人都觉得他陆逍然是个被女人拿捏的蠢货，是个为了孩子不得不结婚的冤大头。

只有这样，他才能继续在陆家这个庞大的利益集团里，安全地当他的“废物”少爷。

跑车汇入车流，陆逍然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摸了摸下巴。

大哥明天下午到。

好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