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消毒水气味浓得刺鼻。 白露坐在ICU外的长椅上，身上还穿着录音棚里那件沾了灰尘和点点血迹的针织衫。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关节泛白。眼睛盯着那扇紧闭的、沉重的门，仿佛要将它看穿。 已经过去六个小时了。 江澈被送进去后，医生只出来过一次，说颅内有出血，需要观察，脊椎和肩膀也有挫伤和骨裂，但幸运的是，没有伤到神经和要害。不幸中的万幸。 但“观察”两个字，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随时可能落下。 林姐赶来了，处理完录音棚那边的后续，又联系了江澈的学校和他远在老家的父母——电话是白露从江澈手机里找到的。他父母在电话那头的声音慌乱焦急，表示立刻买最快的机票赶来。 白露机械地回答着林姐的问题，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那扇门。 她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支架倒塌的那一幕，回放着江澈扑过来时决绝的眼神，回放着他倒在她身上时那声痛苦的闷哼。 如果他没有来探班…… 如果他反应慢一点点…… 如果那支架砸下的位置再偏一点…… 每一个“如果”，都让她不寒而栗。 她以为自己足够坚强，足够清醒，可以掌控一切。可当灾难毫无预兆地降临，当那个鲜活的生命为了护住她而可能消逝时，她才发现，所谓的清醒和掌控，不堪一击。 她害怕。 害怕那扇门打开，听到的是坏消息。 害怕那个会叫她“白老师”、会用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会固执地说“我喜欢你”的男孩，再也醒不过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钝刀割肉。 后半夜，江澈的父母赶到了。一对看起来朴实而焦急的中年夫妇。江母一看到白露，就抓着她的手问：“小澈怎么样了？他怎么会受伤的？伤得重不重？” 白露喉咙发干，艰涩地解释着情况，一遍遍道歉：“对不起，阿姨，叔叔，都是因为我……他是为了救我……” 江父拍了拍妻子的肩膀，叹了口气，看向白露的眼神复杂，有担忧，有审视，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孩子，别这么说。小澈他……他自己做的选择。” 这话没有责怪，却让白露更加无地自容。 天快亮的时候，医生再次出来，脸上带着一丝疲惫的轻松：“病人醒了。意识清醒，能简单对话。颅内出血量没有增加，暂时脱离危险了。需要转入普通病房继续观察治疗。” 悬着的心，猛地落回一半。白露腿一软，差点没站稳，被林姐扶住。 江母喜极而泣，江父也连连向医生道谢。 “可以进去一个人，简短探视，病人需要休息。”医生说。 江母立刻想进去，江父拉住了她，看了一眼脸色苍白、眼神紧紧盯着病房门的白露，犹豫了一下，说：“让……白小姐先进去吧。小澈醒过来，最想见的，应该是她。” 江母愣了一下，看了看丈夫，又看了看白露，最终点了点头。 白露感激地看了他们一眼，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了病房门。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江澈躺在病床上，头上缠着厚厚的绷带，脸上没什么血色，嘴唇干裂。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听到动静，微微转动眼珠看了过来。 在看到白露的瞬间，他黯淡的眼睛里，倏地亮起一点微弱的光。 白露走到床边，喉咙哽得厉害，一时竟说不出话。 江澈看着她，嘴角费力地扯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微弱：“……你……没事吧？” 他自己伤成这样，醒过来第一句话，却是问她。 白露的眼泪瞬间决堤，她猛地低下头，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 “我没事……我没事……”她哽咽着，“你怎么那么傻……谁让你扑过来的……” 江澈想抬手，但手臂似乎被固定着，动不了。他只好看着她，眼神温柔而坚定：“……本能。” 只是简单的两个字，却像重锤砸在白露心上。 “疼吗？”她问，声音颤抖。 “……有点。”江澈老实承认，但随即又努力笑了笑，“不过，值。” 白露哭得更凶了。 江澈有些无措，轻声哄她：“别哭……白露，别哭……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哪里好了！”白露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缠满绷带的样子，“医生说你有脑震荡，有出血，肩膀骨裂……江澈，你差点……差点……” 她说不下去。 江澈看着她哭红的眼睛，心里又疼又软。他没想到，一向冷静自持的白露，会有这样失控脆弱的一面。而这一面，是因为他。 “白露，”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依旧虚弱，却异常清晰，“你之前说……只要我醒过来，什么都答应我……还算数吗？” 白露怔住，泪珠还挂在睫毛上。 江澈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眼神里有小心翼翼的期盼，也有不容错辨的认真。 “我……我想要我的‘试用期’，转正。”他一字一句，说得缓慢而用力，“不是合约，是真的。我想做你真正的男朋友，可以光明正大保护你、照顾你、陪在你身边的那种。一辈子……那种。” 他说完，似乎用尽了力气，微微喘息着，但眼睛依旧亮晶晶地锁着她。 白露的心，在他那句“一辈子”里，彻底融化，又在他虚弱的喘息中，揪紧。 生死关头走一遭，所有的犹豫、算计、恐惧，都显得那么苍白可笑。 她想要他平安，想要他好好的。其他的，都不重要了。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没受伤的那只手，指尖冰凉，却坚定。 “算数。”她看着他，泪水还在流，但脸上漾开一个带着泪光的、无比真实的笑容，“江澈，你的试用期，提前结束了。从今天起，你转正了。是我白露，如假包换的男朋友。” 江澈的眼睛骤然睁大，随即迸发出狂喜的光芒，苍白脸上也因为激动泛起一丝血色。“真……真的？” “真的。”白露用力点头，“所以，你要快点好起来。男朋友。”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很轻，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柔软和笃定。 江澈笑了，像个得到全世界最珍贵礼物的孩子。他反手（尽力地）握紧她的手，重重地“嗯”了一声。 窗外，天光大亮。 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洒进病房，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尘埃落定，劫后余生。 有些心意，无需再多言。

江澈的恢复比预想的顺利。年轻的身体底子好，加上白露几乎推掉了所有非紧急工作，寸步不离的照顾（在江澈父母体贴地留下空间先回老家处理后，更是如此），他恢复得很快。 两周后，他已经可以下床慢慢走动，头上的绷带也拆了，只剩肩膀还需要固定。 这段时间，他们的关系发生了微妙而深刻的变化。不再是之前那种拉扯、试探、或者公事公办的“合约”状态。而是一种自然而然的亲密和依赖。 白露会细心地帮他擦脸、喂饭（虽然他总想自己来），会在他做复健时在一旁鼓励，会在他晚上因为疼痛睡不着时，握着他的手轻声给他念剧本。 江澈则像个大型犬，黏人得厉害。只要白露在视线范围内，他的目光就跟随着她。他会偷偷用手机拍下她睡着时的侧脸，会因为她一句关心而傻笑半天，也会在她为工作电话皱眉时，笨拙地用没受伤的手拍拍她的背。 没有刻意煽情，没有海誓山盟。只是在最脆弱和最日常的相处里，感情悄然扎根，生长。 与此同时，现实的问题也开始浮现。 唐川那边的闹剧，因为江澈的受伤和见义勇为的性质（现场监控和目击者证词很清晰），舆论完全倒向白露和江澈。唐川灰溜溜地撤诉，没了声音。但《声命体》节目结束后，白露的个人品牌计划需要重新提上日程。而江澈，也面临着即将毕业，未来何去何从的问题。 一天下午，阳光很好，白露推着轮椅（江澈坚持要坐，说享受“女王服务”）在医院花园里散步。 “白露，”江澈忽然开口，“你之前说的，想创立自己的声音品牌，具体怎么规划的？” 白露有些意外他会主动问这个。“还在构思。大概是想做一个整合性的平台吧，不局限于配音接单。可以做声音课程，开发有声IP，甚至做一些声音疗愈、定制语音产品之类的。把‘路白白’这个名字，从一个配音演员，变成一个更有影响力的品牌符号。” 江澈认真地听着，然后说：“我觉得，可以做。” “嗯？” “你的想法方向是对的。配音行业现在也在转型，个人IP化、品牌化是趋势。”江澈分析起来，眼神专注，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商业敏锐，“但做平台和品牌，光靠你一个人不行。你需要团队，需要技术支持，需要市场运营，需要资本。” 白露点点头：“我知道。所以还在筹备阶段，千头万绪。” “我可以帮你。”江澈看着她，眼神亮亮的，“我学计算机的，可以做技术支持和部分线上运营。我还可以学。市场、资本这些，我也可以去研究，去跑。我很快就能毕业了，时间自由。” 白露愣住了。“你……你的专业，你的前途……不应该被我的事情绑住。” “这不是绑定。”江澈摇头，握住她的手，“这是我想做的事。白露，我喜欢你的声音，欣赏你的才华，更想看到你实现你的梦想。如果能参与到这个过程里，和你一起打造一个属于你的品牌，这比我去任何一家大公司打工，都更有意义，更让我有成就感。”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而且……我想站在你身边，不只是作为你的男朋友，更是作为能和你并肩作战、分担压力、分享成果的……伙伴。” 伙伴。 这个词，触动了白露。 她习惯了单打独斗，习惯了把事业和情感分得很开。但江澈提出的，是一种更深层次的连接：情感上的伴侣，事业上的同盟。 这很冒险。把感情和事业搅在一起，是很多关系破裂的开端。 但她看着江澈认真的、充满期待的眼睛，看着他肩膀上还未拆掉的固定带，想起他扑向她时的毫不犹豫。 或许，可以试试？ “会很累，很麻烦，可能会吵架，可能会失败。”白露把丑话说在前头。 “我不怕。”江澈笑了，“和你一起，做什么都不怕。” 阳光落在他脸上，年轻而充满朝气，带着一种无所畏惧的笃定。 白露心中最后一丝顾虑，也被这阳光融化了。 “那……”她深吸一口气，“欢迎加入，‘辞声’工作室。” “辞声？” “告别旧日之声，创造新生。”白露解释，“也是‘此声’的谐音，此声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有点臭屁，但喜欢。” 江澈笑出声：“喜欢！特别好！那我就是‘辞声’的第一个正式员工兼技术总监兼……老板娘？” 白露被他逗笑，轻轻拍了下他的肩膀（没受伤那边）：“是老板的男朋友兼临时工，实习期三个月，看你表现。” “保证让老板满意！”江澈立刻挺直腰板（小心地避开伤处），做了个不标准的敬礼。 笑声在花园里漾开。 未来依然充满未知和挑战。 但此刻，阳光正好，手握在一起。 他们不再是孤独的个体。 而是即将并肩，驶向新海域的，同舟共济的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