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作以一种奇特的方式开始了。 白露没有立刻带江澈去录音棚,而是约他在一家僻静的茶室包厢。她需要先评估,这个“样本”到底有多少价值,以及,风险是否可控。 江澈如约而至,背了个双肩包,看起来像个认真补课的大学生。白露点了壶龙井,两人相对而坐。 “说说看,”白露拿出笔记本(电子的)和录音笔(经过他同意),“你理解的‘叛逆’,是什么?” 江澈没有立刻回答,他想了想,说:“我觉得叛逆不一定是抽烟喝酒打架。那太表面了。真正的叛逆,是内心秩序的重建。比如,一个从小到大按部就班的好学生,突然有一天拒绝保研,想去穷游世界;或者,一个家境优渥的乖孩子,非要跑去学冷门专业,跟家里闹翻。他们的反抗不是嘶吼,可能是沉默的坚持,是那种‘我知道你们觉得我错了,但我不在乎’的平静。” 白露记录着,偶尔抬眼看他。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神里有种光,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向往? “你有过这种时候吗?”她问。 江澈笑了笑,有点自嘲:“有啊。比如,高考填志愿,家里想让我学金融,我偏要报计算机。不算太叛逆,但也争执了很久。再比如……”他顿了顿,看着白露,“比如现在,坐在这里,跟一个比我大八岁的、我崇拜的配音演员,讨论怎么帮她配好一个‘叛逆少年’。这在我爸妈和同学看来,大概也是不务正业,甚至有点……离经叛道。” 白露笔尖停住。“为什么觉得是离经叛道?” “因为目的不纯。”江澈坦诚得惊人,“我帮你,固然有粉丝心态,但更多的是想靠近你。这动机,不纯粹。在成年人世界的规则里,这大概算是……别有用心?” 白露看着他,没说话。他太坦诚了,坦诚到让她有点无从下手。通常,别有用心的人会掩饰,会找借口。他倒好,直接摊开给你看。 “你的坦诚,也是一种策略?”白露挑眉。 “是真诚。”江澈纠正,“我知道你聪明,也防备心重。与其被你猜来猜去,不如我自己说清楚。我的企图就在这儿,光明正大。接不接受,怎么应对,主动权在你。” 他把选择权抛了回来。白露忽然觉得,自己之前可能小看他了。这不是一只懵懂的小狼狗,这是一只懂得用坦率做伪装、步步为营的幼狼。 “继续。”白露示意,“说说‘野性’。不是动物性的那种,是……精神上的,不被驯服的。” 江澈身体向后靠,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我觉得,野性可能跟‘失去’有关。当你没什么可失去的时候,或者,当你最珍视的东西被夺走、被践踏的时候,那种从骨头缝里冒出来的、想撕碎一切的冲动,就是野性。但它不一定表现为暴力,也可能是一种极致的冷静,一种‘我什么都干得出来’的疯狂预感。” 他描述的时候,眼神有些空,仿佛在回忆什么。白露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失去过什么?”她轻声问。 江澈回过神,笑了笑,那笑意未达眼底。“我爷爷。我从小是他带大的。他走的时候,我在外地参加竞赛,没见到最后一面。家里怕影响我,瞒着。等我拿着奖杯回去,面对的只有冰冷的墓碑。”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那时候,我砸了奖杯,跟我爸大吵一架,然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三天。没哭,就是觉得……没意思。什么都沒意思。那种感觉,算不算……野性的一种?” 白露心里某根弦被轻轻拨动。她记录下关键词:失去至亲,被隐瞒,成就变得虚无,毁灭倾向,空洞的愤怒。 “后来呢?”她问。 “后来?”江澈耸耸肩,“生活还得继续。我考上大学,离开家,尽量不回去。但那之后,我觉得我心里有一部分东西,死了,又好像以另一种方式活了过来。我不再那么在乎别人的看法,想做就去做,比如……来找你。” 话题又绕了回来。 白露合上笔记本。“今天先到这里。我需要消化一下。”她看了一眼时间,“明天下午,你有空吗?” “有。”江澈立刻回答。 “带你去个地方。”白露说。
第二天,白露带江澈去了一个废弃的工厂改造的艺术区。这里人少,空间开阔,有巨大的锈蚀管道和斑驳的水泥墙,空气中弥漫着尘埃和机油混杂的陈旧气味。 “这里……”江澈环顾四周,有些惊讶。 “找感觉。”白露言简意赅。她今天穿了便于行动的工装裤和马丁靴,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你昨天说的‘失去’和‘野性’,需要特定的环境来激发。光靠说,不够。” 她递给江澈几张打印纸,上面是她要配的那段独白的部分内容。“你念,不用管技巧,就用你自己的理解,用你现在的情绪念。随便走,随便喊,把这当成你的地盘。” 江澈接过纸张,看了看内容。那是一段少年在得知被至亲背叛后的内心独白,充满了质问、痛苦和即将爆发的毁灭欲。 他抬头看了看周围冰冷粗粝的环境,深吸一口气,开始念。 起初,他的声音还有些拘谨,放不开。但念着念着,他似乎被文字里的情绪感染,声音逐渐放大,语速加快,带着一种生涩却真实的愤懑。他一边念,一边无意识地走动,手指划过锈蚀的金属表面,踢开脚边的碎石。 白露靠在远处的墙边,安静地看着,听着。她没有打开录音笔,只是用眼睛和耳朵记录。 江澈念到激动处,突然停下,猛地将手里的纸揉成一团,狠狠砸向对面的墙壁。纸团弹开,落在地上。 他喘着气,胸膛起伏,眼神里有一种被激发出来的、真实的怒意和痛苦。 就是这里。 白露心里一动。那种介于少年与成人之间的、未被完全社会化规则驯服的、带着痛感的爆发力。不是技巧性的嘶吼,而是从内而外,因为代入自身经历而自然流露的失控边缘感。 江澈平息了一下呼吸,转过头看她,眼神有些不确定。“……怎么样?” 白露走过去,弯腰捡起那个纸团,抚平。“前面太平,后面过了。但中间那一段,‘为什么连你也要骗我’那里,”她指着其中一行,“情绪是对的。那种被最信任的人捅刀子的难以置信和锥心之痛,你抓到了。” 江澈眼睛亮了亮。 “不过,”白露话锋一转,“你的表达还是太‘学生气’,太直白。痛苦不只是大喊大叫,有时候,声音里的颤抖,话语间的停顿,甚至一个气音,都能传递更复杂的情绪。”她示范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冰冷的、压抑的颤抖,“‘为什么……连你……也要骗我?’” 江澈听得愣住了。明明是一样的文字,从她嘴里出来,却仿佛带着钩子,直直刺进人心底最软的地方。那种隐忍的绝望,比爆发更有力量。 “声音是武器,也是面具。”白露看着他,“你要学会控制它,用它来表达你想表达的,隐藏你想隐藏的。” 接下来的时间,白露让江澈反复练习那几段关键台词,引导他调整语气、节奏、重音。她像个严格的教练,一点点打磨他这个“原材料”。 江澈学得很认真,甚至有些痴迷。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接触到专业的声音创作过程,也是第一次,被她如此专注地指导和“雕琢”。这种感觉很奇妙,像在共同完成一件隐秘的作品。 休息间隙,两人坐在生锈的钢架上喝水。 “你平时……都这样工作吗?”江澈问,“带人来这种地方找感觉?” “看情况。”白露拧上水瓶盖子,“有时候需要安静,有时候需要特定的环境刺激。‘体验派’不是纸上谈兵,需要真实的土壤。” “那……我是你的‘土壤’吗?”江澈侧头看她,眼神灼灼。 白露迎上他的目光,没有回避。“目前来看,肥力尚可。” 江澈笑了,那笑容有点得意,又有点孩子气。 “不过,”白露补充,“土壤只是土壤。最终能长出什么,看的是种子本身,和园丁的手艺。” 她在提醒他,也提醒自己。他只是素材,是工具。不要混淆界限。 江澈听懂了,但他脸上的笑容没减。“那希望我这块土壤,能让白老师种出最满意的作品。” 太阳西斜,给废弃的工厂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白露看着江澈被汗水微微浸湿的额发,看着他因为专注练习而发亮的眼睛,心里那根名为“危险”的弦,轻轻响了一声。 这块土壤,似乎……太肥沃,也太有生命力了。 她站起身:“今天到此为止。明天继续。” “好。”江澈也跟着站起来,“我送你回去?” “不用。”白露拒绝得很干脆,“各自走。” 她转身离开,步伐很快,像要逃离什么。 江澈站在原地,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拐角。 他低头,看着自己刚才因为用力念台词而微微发红的手掌,慢慢握紧。 土壤? 不,他想做那个,能和她一起培育种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