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以为，江澈这个名字，会像之前很多个“意外”一样，迅速沉入记忆的湖底，连涟漪都不会留下太久。 然而，三天后的深夜，当她对着录音棚的麦克风，第N次尝试那句“年下叛逆少年”的内心独白，却依然找不到导演要的“野性”和“破碎感”时，那张年轻执拗的脸，和他那句“你的声音真好听”，毫无预兆地撞进脑海。 “白露，情绪不对。”耳机里传来导演压抑着烦躁的声音，“我要的是被世界背叛后不甘的嘶吼，不是文艺青年顾影自怜的叹息！你最近状态怎么回事？” 白露摘下一只耳机，揉了揉眉心。“抱歉，王导。再来一遍。” “休息十分钟！”导演没好气地掐了通话。 录音棚里一片寂静，只有设备待机的低鸣。白露靠进椅背，闭着眼。野性，破碎，不甘……这些情绪她懂，甚至亲身经历过。可不知为什么，对着冰冷的麦克风，就是释放不出来。好像有什么东西堵着，隔着一层膜。 她想起大学那个学长，想起那些为了“体验”而刻意接近的各色男人。方法好像渐渐失灵了。或者说，她的“体验”库，需要更新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微博小号“白露无声”的私信提示。这个小号是她用来记录零碎情绪和观察笔记的，没几个粉丝。点开，是一个新关注者的消息。 用户“J澈”：姐姐，睡不着，在听你的《囚鸟》。 白露心头一跳。《囚鸟》是她两年前配的一部小众广播剧里的角色，戏份不多，但有一段爆发式的独白，是她自己比较满意的作品。知道这部剧的人不多。 她点开“J澈”的主页，一片空白，没有头像，没有微博，只有关注列表里孤零零地躺着“白露无声”和她的官方工作号“CV路白白”。 是巧合？还是…… 她回复：？你哪位？ J澈：一个失眠的听众。姐姐配得真好，那种绝望又渴望自由的感觉，抓人心。 白露：谢谢。 J澈：姐姐最近是不是在配新剧？少年音？ 白露盯着屏幕，手指微微收紧。她的工作行程虽然不是绝密，但也不会随便泄露给陌生人。这人…… 白露：你到底是谁？ 对方沉默了几分钟。就在白露准备拉黑时，消息跳了出来。 J澈：江澈。或者，你更习惯叫我江轩。 白露的呼吸滞了一瞬。真的是他。 白露：你怎么找到这个号的？ J澈：你微博大号关注列表里只有三个账号，其中一个就是这个。猜的。 白露：…… J澈：那天你说你是配音演员，我回去搜了一下“重庆 配音 路白白”，就找到了。听了几部作品，确认是你。 白露：所以呢？粉丝追到小号来，想表达什么？ J澈：不想表达什么。就是……想说，你配得很好。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白露看着这句话，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被粉丝认出来，甚至通过这种方式“偶遇”，不是第一次。但这次，感觉格外不同。大概是因为，他们之间有过那样尴尬又微妙的“一夜”。 白露：谢谢。还有事吗？我要工作了。 J澈：还在棚里？这么晚。 白露：嗯。 J澈：找到“野性”的感觉了吗？ 白露手指顿住。他知道？他连这个都知道？！ J澈的下一条消息紧接着过来：我猜的。看你最近微博转发了一些关于“少年叛逆”“边缘感”的文章，大号又官宣了接新剧。瞎猜的。 白露沉默。这个“瞎猜”，未免太准了些。 J澈：或许……你需要一个真实的观察对象？不是隔着网络资料，也不是回忆过去。一个活生生的，符合你角色某些特质的……人？ 白露心跳漏了一拍。他什么意思？ 白露：你想说什么？ J澈：我想说，我可能……比你想象中，更了解你需要什么。姐姐。 最后那个“姐姐”，他刻意加重了语气，带着某种试探和邀请。 白露盯着那两个字，脑子里飞速转动。他知道她的职业，知道她近期的困境，甚至可能猜到了她某些“方法论”。他现在提出这个，是想……继续那天晚上没完成的事？还是另有所图？ 一个粉丝，一个有过尴尬一夜的年轻男人，一个看起来聪明又执着的……潜在麻烦。 理智告诉她，应该立刻拉黑，切断联系。这种边界模糊的关系，最容易失控。 但心底另一个声音，那个被导演骂得焦头烂额、急需突破瓶颈的职业声音，却在蠢蠢欲动。 她需要灵感。需要新鲜的、真实的刺激。江澈身上，确实有种矛盾的混合感：表面的清爽少年气，内里的执拗和隐约的侵略性，强撑的镇定，被看穿后的狼狈不甘…… 这些，好像……有点对味。 她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久到导演那边开始催促：“白露！好了没？继续！” 她深吸一口气，打字。 白露：明天下午三点，江北嘴星巴克。只聊角色，不谈其他。见过这次，两清。 点击发送。 然后，不等对方回复，她关掉手机屏幕，重新戴好耳机。 “王导，准备好了，再来一遍。” 这一次，她的声音里，似乎多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下午三点的江北嘴星巴克，落地窗外是滚滚长江和现代感十足的建筑群。白露点了杯美式，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她穿了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戴了顶鸭舌帽，尽量低调。 三点过五分，江澈推门进来。他今天穿了件黑色连帽卫衣，牛仔裤，帆布鞋，看起来就是个干净的大学生。目光在店内扫了一圈，很快锁定她，径直走过来。 “抱歉，路上有点堵。”他在对面坐下，很自然，没有第一次在酒店时的拘谨，也没有网络上的试探，更像……朋友见面。 “没事。”白露把另一杯没动过的拿铁推过去，“给你点的。” “谢谢。”江澈接过，喝了一口，“你还记得我喜欢拿铁？” “随口点的。”白露否认，转移话题，“说说看，你怎么‘了解我需要什么’？” 江澈放下杯子，身体微微前倾，眼神专注地看着她。“我听了你几乎所有的公开作品。从最早的青涩旁白，到后来多变的角色。你的声音可塑性很强，但真正让你出圈的，是那些带着‘痛感’和‘复杂人性’的角色。《囚鸟》里的绝望主妇，《暗涌》里的双面间谍，《昨日星辰》里爱而不得的女科学家……这些角色都有一种共同的特质：清醒地痛苦着，或者，在堕落中保有最后一丝尊严。” 他分析得有条不紊，甚至有些专业。白露有些惊讶。 “你学计算机的，还研究这个？” “兴趣。”江澈说，“我喜欢声音艺术。也喜欢……挖掘声音背后的人。”他看着她，“你配那些角色的时候，是不是都……用了你的‘体验派’方法？” 问题很直接，甚至有些冒犯。但白露没有生气，反而觉得有点意思。“是又怎样？” “不怎样。”江澈摇头，“我觉得很厉害。能把亲身感受转化成艺术，这需要强大的感知力和控制力。但我也发现，你最近的作品，尤其是需要表现更原始、更本能情绪的角色时，有点……隔。” 白露心头一震。他说中了。 “所以，”江澈继续，“当你说你在找‘年下叛逆少年’的野性时，我就在想，或许你需要的，不是一个模板化的‘叛逆’，而是一种更具体的、混合了迷茫、愤怒、不甘、以及……渴望被看见的复杂状态。这种状态，未必只有‘坏孩子’才有。一个看似乖巧的大学生，内心也可能藏着一头躁动的兽。” 他指了指自己。 白露看着他。阳光透过玻璃照在他脸上，能看到细小的绒毛。他的眼神干净，但眼底深处，确实有什么东西在涌动。那种被他小心翼翼隐藏起来的、不甘于只做“弟弟”的野心，那种试图打破规则、靠近她的执拗。 “你在毛遂自荐？”白露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算是吧。”江澈坦然，“我可以给你讲我的故事，真的假的都行。你可以观察我的语气、表情、肢体语言，甚至……可以让我模仿你剧本里的台词，你从旁观者角度找感觉。就当是……粉丝为偶像提供一点微不足道的帮助。” 他说得很诚恳，甚至有点卑微。但白露知道，这绝对不是“微不足道”的帮助。这是一种更深层次的介入，比身体上的接触更危险。 “为什么？”白露问，“就因为你是粉丝？还是因为……那天晚上没睡成，不甘心？” 江澈笑了，笑容有点苦涩，又有点野。“都有吧。我是你的粉丝，喜欢你的声音，崇拜你的专业。我也确实对你有企图，男人对女人的那种企图。但除此之外……”他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异常认真，“我觉得，我们可能……是一类人。都在用各自的方式，跟这个世界较劲，不想按别人的剧本活。所以，我想靠近你，了解你，也想……被你了解。” 这番话，超出了白露的预料。她以为会是更直白的欲望表达，或者更功利的交换条件。没想到，他提到了“一类人”。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江澈眼底的光渐渐黯淡下去，以为又要被拒绝。 “只限于工作。”白露终于开口，声音平静，“你可以作为我的‘角色观察样本’和‘临时对戏搭档’。时间到我找到感觉为止。期间，保持距离，尤其是肢体距离。如果我发现你有任何越界行为，合作立刻终止。” 江澈眼睛倏地亮了，像瞬间被点燃。“好！我保证！” “另外，”白露补充，“我的真名，白露。以后别叫姐姐，也别叫路白白。叫白露，或者白老师。” 江澈用力点头：“白露。”他念出这个名字，声音轻柔，带着一种奇特的珍重感。 白露移开视线，看向窗外奔腾的江水。 她知道，自己在玩火。把一个明显对自己有企图、且聪明执着的年轻男人放在身边，还是个粉丝。 但火焰，有时候也能照亮前路，驱散迷雾。 为了那个该死的“野性”和“破碎感”，她愿意冒一次险。 “明天开始。”白露说，“时间地点我通知你。带上你的故事，和你的……兽性。” 江澈看着她，笑了，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 “遵命，白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