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会风波后,赵明玥的生活更加平静而充实。顾廷屿的出现,像投入湖面的一颗石子,漾开涟漪后,并未打扰湖水的深邃,反而增添了几分生动。他们偶尔会就行业话题交换看法,顾廷屿的投资眼光和对技术的深刻理解,常给赵明玥带来启发;而赵明玥对市场、人性的敏锐洞察和内容策划能力,也让顾廷屿颇为欣赏。两人的交往保持在一种舒适而互相尊重的频率,比朋友多一点默契,比恋人少一点急切。
“明镜传媒”的发展势头良好,接连签下几个有分量的年度顾问合同,团队也扩充了人手。赵明玥开始筹划推出一个以她个人IP为主导的线上知识付费专栏,主题是“现代女性的财智成长与关系经营”,将自己过往的经历和思考进行系统化、专业化的输出。市场调研反馈积极,让她对前景充满信心。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周家那边的烂摊子,终究还是以另一种方式,试图重新粘上她。
那是一个初冬的下午,阴云低沉。赵明玥正在公司开会,讨论专栏的推广方案。前台小姑娘内线电话进来,语气有些紧张:“赵总,楼下……楼下有位坐轮椅的老太太,说是您以前的婆婆,非要见您,保安拦着,她就在大堂哭闹起来了,引了好多人围观。”
赵明玥眉头微蹙。王秀英?她来做什么?还坐着轮椅?心里瞬间闪过几个念头,但她面上丝毫不显,对会议室里的下属们平静地说:“会议暂停十分钟,我处理点事情。”然后起身,对助理吩咐:“报警,同时通知大厦物业经理,有不明身份人员扰乱办公秩序。另外,让楼下保安维持好秩序,保护好那位老太太,别让她磕着碰着,也别让她靠近电梯和楼梯间。我马上下来。”
她交代得条理清晰,语气冷静,仿佛在应对一个普通的突发事件,而非涉及个人恩怨的纠缠。助理连忙去办。
赵明玥没有立刻下楼。她先回到自己办公室,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备用手机,点开录音功能,放进大衣口袋。然后,她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领,确保自己形象得体、镇定。这才不疾不徐地走向电梯。
大厦一楼挑高的大堂里,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王秀英果然坐在一辆旧轮椅上,身上裹着件半新不旧的棉袄,头发花白凌乱,脸色蜡黄,正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喊着:“让我见见我儿媳妇!我求求你们了!我老了,动不了了,儿子也不管我,只有我儿媳妇心善啊!她不能不管我啊!当初是我不好,我知道错了,求她看在孩子的份上,帮帮我吧!”
她声音嘶哑,演技倒是比当年更精湛了几分,将一个被儿子遗弃、走投无路投靠前儿媳的可怜老人形象塑造得淋漓尽致。围观人群中已有不明就里的开始指指点点,窃窃私语,看向匆匆赶来的保安和物业人员的眼神也带上了谴责。
赵明玥走出电梯,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她一眼就看到轮椅上的王秀英,比起最后一次见面(离婚协议签字前),她确实苍老憔悴了许多,半身不遂的症状看起来不假。但那双眼睛里闪烁的,却并非纯粹的无助,而是一种混合着怨恨、算计和孤注一掷的疯狂。
“王阿姨,”赵明玥在距离轮椅几步远的地方站定,声音平和,用了疏离的称呼,“您找我有什么事?这里是大厦办公区域,您这样会影响他人工作。有什么话,我们可以去旁边的会客区坐下说。”
王秀英看到她,哭嚎声更大了,挣扎着想从轮椅上扑过来,被旁边的保安赶紧扶住。“明玥啊!我的好儿媳!妈知道错了!妈以前糊涂,对你不好!可妈现在遭报应了啊!你看妈这腿,这手,动不了了啊!慕辰那个没良心的,不管我啊!他爸也跑了!我没人管了啊!明玥,你心最善了,你不能看着妈死啊!妈要求不多,你就当可怜可怜我这个老太婆,给口饭吃,找个地方让我住,妈给你当牛做马都行啊!”
她声泪俱下,话语直指赵明玥“心善”、“可怜她”,道德绑架的意图毫不掩饰。围观人群的议论声更大了,不少人看向赵明玥的目光带上了压力——似乎她不答应,就是冷血无情、不敬老尊贤。
赵明玥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被触动或为难的表情,只有一片澄澈的平静。等王秀英哭喊得差不多了,她才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安静下来的大堂:
“王阿姨,首先,我和周慕辰已经离婚,法律上和情理上,我都已经不是您的‘儿媳’。其次,据我所知,您有儿子周慕辰,他是您的法定赡养人。您身体不便,应该由他负责您的养老和医疗。如果您认为他未尽到赡养义务,可以寻求法律援助,或者向街道、民政部门反映。找我,于法于理,都不合适。”
她逻辑清晰,有理有据,先将责任关系撇清。王秀英显然没料到她是这个反应,愣了一下,随即又哭道:“法律?法律有什么用啊!慕辰他没钱啊!他都被你害得工作都快没了,哪有钱管我?明玥,我知道你有钱,你公司开这么大,你就当行行好,积点德,帮帮我这个可怜的老太婆吧!你以前那么孝顺,现在怎么变得这么狠心啊!”
又开始泼脏水和道德绑架。赵明玥心中冷笑,面上却忽然露出一丝恍然和……同情?她微微倾身,看着王秀英,用周围人都能听清的声音,带着点疑惑地问:“王阿姨,您说周慕辰没钱管您?可是,当初您不是亲口跟我说,您手里有棺材本,动不得,还让我放心,说周家底子厚,让我卖了自己的房子,安心拿钱去给你们买三亚养老房吗?怎么现在,又说没钱了呢?”
这话一出,王秀英脸色骤变,哭嚎声戛然而止,像是被掐住了脖子。围观人群也一片哗然。卖前儿媳的房子给自己买养老房?这信息量太大了!
赵明玥不给她反应的时间,从大衣口袋里拿出那个备用手机,点开一个音频文件,将音量调到最大。手机里立刻传出王秀英那熟悉又尖利的声音,在安静的大堂里格外清晰:
【“……明玥啊,妈跟你说,咱们女人嫁人了,就得一心为婆家着想。你那套房子空着也是空着,卖了钱,给慕辰爸妈在海南买个房养老,这是天经地义的孝顺!你放心,妈手里有棺材本,动不得,但咱们周家底子厚,以后都是你们的!你现在付出,妈都记着呢,以后肯定亏待不了你……”】
这是当初王秀英第一次正式提出卖房时,赵明玥录下的对话片段,被精心剪辑过,保留了核心意思。王秀英那副算计的嘴脸和空头许诺,暴露无遗。
音频播放完,大堂里死一般寂静。所有人都看向轮椅上的王秀英,目光从同情变成了惊愕、鄙夷和恍然大悟。原来这不是什么可怜的被弃老人,而是一个曾经算计儿媳房产、如今算计不成又想来道德绑架的前婆婆!
王秀英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想反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赵明玥收起手机,看着她,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股凛然的力量:
“王阿姨,孝顺不是无底线的牺牲,更不是被算计的理由。我有钱,是我和我父母辛苦经营、合法所得,不是用来填无底洞的。您今天的所作所为,是在利用公众的同情心,对我进行道德讹诈。我已经报警,并通知了物业。如果您生活确实困难,建议您通过正规渠道申请社会救助,或者,回去找您的法定赡养人——您的儿子周慕辰。至于我和我的家人,与您,与周家,早已没有任何关系。请自重,也请您,以后不要再以任何形式来打扰我和我的孩子。”
她说完,不再看王秀英惨白的脸和周围人各异的神色,转身对匆匆赶来的警察和物业经理点了点头:“辛苦各位处理后续。这位老太太情绪不稳定,可能需要帮助联系其家人或送医。” 然后,她对着围观人群,微微鞠了一躬:“抱歉,因我个人过往的家事,打扰了大家,影响了办公环境。请大家散了吧。”
她态度磊落,处理果断,先是被污蔑算计的受害者,后是顾全大局、理性处理问题的企业主形象,瞬间赢得了大部分人的理解和尊重。人群渐渐散去,低声议论着刚才的反转。警察和物业上前,开始处理王秀英的事情。
赵明玥没有停留,径直走向电梯。在电梯门合上的瞬间,她听到身后传来王秀英崩溃般尖利的哭骂声,但很快被电梯运行的轻微嗡鸣隔绝。
回到办公室,赵明玥将录音备份保存好。她知道,经过今天这一出,王秀英和周家,恐怕再也没脸、也没能力来纠缠她了。舆论已经彻底反转,她不仅洗清了可能被泼上的“不孝”脏水,反而让周家母子的算计和不堪暴露于众。这比任何私下反击都更有效,更彻底。
她走到窗前,俯瞰着楼下的车水马龙。刚才那一幕闹剧,并未在她心中掀起太大波澜。就像拂去衣服上的一粒尘埃,虽然过程有点烦人,但终究影响不了衣服本身的质地和她前进的步伐。
只是,她没想到的是,这场闹剧还有后续。当天晚上,顾廷屿打来了电话。他的消息显然很灵通。
“听说今天下午,你公司楼下有点小麻烦?”他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嗯,已经解决了。一点旧事。”赵明玥轻描淡写。 “解决得很漂亮。”顾廷屿的语气带着赞许,“理智,果断,还顺便做了场免费的品牌公关——独立、清醒、有原则的女性企业家形象,很适合你的公司定位。”
赵明玥微讶,随即笑了:“顾总……廷屿,你这角度倒是清奇。” “实话实说。”顾廷屿也笑了,顿了顿,语气认真了些,“不过,也要小心。狗急跳墙,有些人没了底线。需要帮忙的话,随时开口。我认识不错的安保公司,也可以帮你留意一下,周慕辰最近是不是真的山穷水尽了,免得他们再出幺蛾子。”
这份细致和关切,让赵明玥心里微微一暖。“谢谢,我会注意。目前看来,他们应该没那个能力和胆量了。”她顿了顿,补充道,“今天的事,还要谢谢你表妹张雯,还有……你及时出现当‘道具’。”
电话那头传来低低的笑声:“不客气。‘道具’随时待命。”玩笑过后,他语气自然地问:“周末有空吗?有个私人的当代艺术收藏展,主办方给了我两张票,听说布展很有想法。有没有兴趣一起去看看?就当……放松一下,换换脑子。”
赵明玥握着手机,看着窗外璀璨的夜景,心中一片宁静,甚至有一丝隐约的期待。她发现自己并不排斥顾廷屿的接近,相反,和他相处很舒服,能学到东西,也能感受到被尊重和珍视。
“好啊。”她听见自己清晰而平和地回答。
挂断电话,赵明玥重新坐回办公桌前,打开未完成的专栏策划案。窗外的城市灯火如同星河倒悬,照亮她平静而坚定的侧脸。过去试图缠绕她的藤蔓已被斩断,未来的画卷正等待她亲手描绘。而身边,似乎也开始有了可以并肩看风景的人。
这种感觉,不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