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亚的阳光炽烈而慷慨,空气里弥漫着海水咸湿和热带花果香甜混合的气息。碧海蓝天,白沙椰林,本该是放松身心的天堂。然而对于赵明玥而言,这次家庭旅行,更像是一场近距离观察敌人、巩固己方战略的实战演练。
周慕辰和王秀英的兴奋显而易见。飞机一落地,王秀英就拿着手机不停拍照,发朋友圈,配文都是“儿子儿媳孝顺,带我们来三亚看养老房,享福咯!”,收获一连串的点赞和羡慕评论。周慕辰则昂首挺胸,一副成功人士携家带口考察产业的派头,跟房产中介通电话时,声音都洪亮了几分。
赵明玥依旧扮演着温顺儿媳的角色。她提前做好了攻略,订的酒店家庭套房宽敞舒适,安排的行程松弛有度,既看了几个婆婆感兴趣的海景楼盘,也留出了时间去景点游玩。她全程挽着婆婆的手臂,耐心听她挑剔各个楼盘的缺点(无非是嫌贵),适时提出中肯建议,态度恭顺,言语体贴。
看房过程中,周慕辰的表现让赵明玥心底最后一丝侥幸也熄灭了。中介介绍一个位于高层、视野绝佳、但价格也最贵的户型时,周慕辰眼睛发亮,连连点头,根本不管赵明玥在一旁小声提醒“这个超预算太多了吧?而且楼层太高,爸妈腿脚不方便”。
“哎呀,养老房就是要住得舒服,视野好心情才好!钱不够可以再想办法嘛,大不了贷款多贷点。”周慕辰大手一挥,又看向王秀英,“妈,您喜欢这个不?喜欢咱们就重点考虑这个!”
王秀英看着无敌海景,满脸向往,嘴上却假意推辞:“喜欢是喜欢,就是太贵了,别给孩子们太大压力。”
“压力怕什么!为了爸妈,值得!”周慕辰豪气干云,完全忘了这“压力”需要他和赵明玥共同承担,而资金来源,是赵明玥的婚前房产。
当他们去看一个小而精致的社区,环境清幽,配套适合老年人,总价相对合理时,周慕辰却兴趣缺缺,嫌社区不够“气派”,房子面积“太小”。“爸妈辛苦一辈子,养老当然要住大房子,面朝大海!”他如是说。
赵明玥冷眼旁观,心一点点沉到底。他规划的“未来”里,只有他父母的舒适和面子,完全没有考虑她和这个“家”的实际承受能力,更没有考虑过他们自己的孩子(如果会有)未来的成长需求。在他心里,妻子的财产、夫妻的共同债务,都是可以为他父母“尽孝”而随时牺牲的代价。
最刺痛她的,是儿子周子睿的表现。五岁的孩子第一次见到大海,兴奋得不得了,在沙滩上奔跑,堆沙子城堡,指着海上摩托艇大喊“想坐”。赵明玥看孩子渴望的眼神,便说:“要不带他去体验一下?有安全员带着,应该没问题。”
“坐那个干嘛?死贵,又危险!”周慕辰想都没想就拒绝,转身继续跟中介讨论哪个楼盘的会所更豪华。
孩子小嘴一瘪,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赵明玥蹲下身安慰他,心里像是被冰水浇过。他可以眼都不眨地为父母规划百万豪宅的贷款,却舍不得花几百块满足儿子一次小小的、合理的心愿。他的“孝心”,是建立在榨取妻儿基础上的虚伪表演;他的“顾家”,只针对那个有他父母的原生家庭。
那一刻,赵明玥彻底心死。对这个男人,对这桩婚姻,不再抱有任何幻想。她甚至感到一种解脱——终于可以毫无负担地,执行自己的计划了。
她没有当场发作,反而表现得更加“懂事”。晚上回到酒店,她主动给周慕辰按摩肩膀,柔声说:“今天看房累了吧?我看你和妈都挺喜欢那个高层的。钱的事,咱们再想想办法。不行……我那套房子,价格再降降,早点卖掉。”
周慕辰感动地拍拍她的手:“老婆,还是你理解我,支持我。你放心,等三亚房子定下来,咱们一家就圆满了。”
圆满?赵明玥心里冷笑。你们的圆满,凭什么用我的血肉来浇筑?
旅途中,赵明玥也没“忘”了公公周建国。周建国对看房兴趣不大,更想去附近的景点逛逛,尝尝海鲜。赵明玥便主动提出:“爸,明天我陪您去天涯海角转转吧?慕辰陪妈继续看房。咱们分工。”周慕辰和王秀英正巴不得,立刻同意。
第二天,赵明玥带着儿子,陪周建国去了景区。她不仅包了所有花费,还给周建国买了不少特产,吃饭时点的都是他爱吃的海鲜,耐心听他讲年轻时走南闯北的零星故事(多半是吹牛,但她听得认真)。周建国很久没这么被“重视”和“款待”过了,心情大好,话也多了起来。
赵明玥趁机,用一种闲聊的、不设防的语气,感慨道:“爸,您这一辈子,为了慕辰,为了这个家,付出了太多。现在退休了,是该享享清福了。我看妈身体不如从前,以后三亚房子真买下来,您二老过去住,她怕是也操持不动。请个保姆吧,又是一笔开销。慕辰他们压力也大……”
周建国抿了口酒,叹气道:“谁说不是呢!你妈那个人,要强一辈子,手里攥得紧。我啊,也就这点退休金,还不够她塞牙缝的。三亚……听着是好,真去了,人生地不熟,还不是关在房子里?哪有在这儿自在。”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其实啊,咱们家底,没你们想的那么厚。早些年单位分的房子,后来换的这个,首付把家底掏空了。你妈手里是有点存款,但那是她的棺材本,动不得。慕辰这孩子,实诚,光想着孝顺,不想想自己几斤几两……”
赵明玥心中一动,面上却是不赞同:“爸,您别这么说。慕辰有孝心是好事。钱嘛,慢慢挣。就是苦了您,一辈子也没怎么轻松过。要我说,人老了,手里还是得有点活钱,有点自己的爱好,心里才不慌。我看您喜欢下棋,以后可以多参加社区活动,交点朋友,多好。”
周建国被她说到心坎里,连连点头,看这个儿媳妇越发顺眼。赵明玥又“无意”提起,自己有个远房表姨,退休后参加了老年大学,又学书法又旅游,过得特别潇洒,老伴去世得早,但一点不孤单。“人啊,还得自己活得精彩。”
这些话语,像种子一样撒在周建国心里。他开始觉得,老伴那种把全部希望和掌控欲都放在儿子身上、一辈子斤斤计较的日子,似乎并不是唯一的活法。
从三亚回来,周家母子对买房一事更加热衷。王秀英几乎每天都要念叨几句三亚的阳光、空气,暗示催促赵明玥尽快卖房。周慕辰也三天两头询问中介那边的情况,甚至开始私下联系银行的朋友,咨询异地购房贷款政策。
赵明玥的应对,堪称“完美儿媳”的典范。她先是“忧心忡忡”地告诉周慕辰,中介反馈,她那套郊区房子因为户型稍旧、楼层一般,挂的价格偏高,看的人多,真心想买的人少,降价空间不大。“要不……就算了吧?咱们再攒攒钱,或者看看其他地方?”
周慕辰当然不答应,反而责怪她:“当初就该听我的,挂个实在价,早出手了!现在耽误事!”王秀英也在一旁帮腔,话里话外说赵明玥“做事不果断”、“还是舍不得她那点东西”。
赵明玥被“数落”得低下头,眼圈泛红,委委屈屈地说:“那……那我再跟中介说说,价格可以再商量。为了爸妈,我受点委屈没什么。”这番以退为进,既坐实了她“孝顺却能力有限”的弱者形象,又进一步激发了周慕辰母子必须促成此事的决心。
接着,赵明玥做出了一个让周家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她提交了辞职报告。
理由很充分:婆婆身体需要更多照顾;卖房买房事宜繁琐,需要投入大量精力;备孕也需要调整身心状态。她所在的公司表示理解,办理了离职手续。
消息传回周家,王秀英先是惊愕,随即是巨大的满意和得意。儿媳辞职,意味着收入减少,以后更得仰仗儿子,也意味着她能更彻底地将儿媳掌控在手中,专心伺候他们周家。周慕辰起初有点担心家里少一份收入,但被母亲一句“女人嘛,终究要以家庭为重,你把工作做好,多赚点就行了”给说服了,甚至觉得这样更能体现他作为“顶梁柱”的价值。
赵明玥“失业”后,立刻无缝切换成“全职孝顺儿媳”模式。每天早起给全家做营养早餐,送走上班的丈夫和上学的儿子后,就陪着婆婆买菜、逛街、做理疗。她手法娴熟地给婆婆按摩,陪她追剧聊天,把婆婆伺候得舒舒服服。王秀英逢人便夸:“我家明玥啊,真是没得挑!为了照顾我,工作都辞了!现在这样的儿媳上哪儿找去?”
这些事迹,通过赵明玥“无意间”结识的、小区里几位特别热心(兼八卦)的阿姨,迅速在业主群里传播开来。很快,整个小区都知道,周家有个为了婆婆放弃工作、任劳任怨的“世纪好儿媳”。赵明玥偶尔在小区里带孩子玩,收获的都是同情、敬佩和赞叹的目光。
“小赵真是不容易啊!” “周阿姨,你真是好福气!” “现在年轻人,有几个能做到这份上?”
舆论,悄然站在了赵明玥这一边。她成功塑造了一个为了家庭无私奉献、甚至牺牲事业的传统好女人形象。这个形象,是她未来对抗周家算计时,最坚固的道德盾牌。
与此同时,赵明玥“孝顺”的另一个对象——公公周建国,也开始收获“果实”。赵明玥用自己的“私房钱”(她从未断过父母的“零花钱”支持),给周建国报了一个书法班,又赞助他参加了一个老年旅游团,去江南水乡玩了一周。周建国在旅途中,结识了一位同样退休、性格开朗的舞蹈老师刘阿姨,两人颇谈得来。长期被压抑的周建国,仿佛枯木逢春,整个人的精神面貌都好了许多,对家里的抱怨少了,甚至偶尔会反驳王秀英几句。
王秀英对此颇为不满,觉得老头子“乱花钱”、“不着家”,但钱是儿媳“孝敬”的,她也不好明着阻拦,只能在背后跟儿子嘀咕。周慕辰觉得父亲有点“作”,但毕竟是小事,也没多管。
赵明玥冷眼看着周家内部这些细微的变化,知道火候差不多了。就在周慕辰又一次催促卖房,并拿出拟好的、关于“现住房赠与未来子女”的意向协议(内容极其模糊,且有多处法律漏洞)让她签字时,赵明玥知道,收网的时刻,要到了。
她没有立刻签,只是温顺地说:“慕辰,这份协议我看看,也找懂行的朋友帮忙瞧瞧。毕竟涉及房子大事,谨慎点好。卖房那边,我已经让中介把价格调到最低了,应该很快有消息。咱们再等等,好吗?”
周慕辰虽然不满她的“磨蹭”,但看她态度依旧顺从,又想着卖房钱还没到手,便勉强同意了。
赵明玥拿着那份漏洞百出的“赠与意向书”,回到了自己的书房(婚后她坚持保留的一个小空间)。她打开电脑,将这份文件扫描,连同之前所有的录音、聊天记录、财产清单、律师意见,分门别类整理好。
然后,她拨通了律师的电话,语气平静而坚定:“李律师,我想可以启动离婚诉讼的准备工作了。另外,关于那套‘现住房过户给儿子’的提议,我这里有对方出具的意向书,您看看,是否可以作为对方意图欺诈、诱导我处置个人财产的证据?”
电话那头的律师快速浏览了她发过去的文件,给出了肯定的答复:“完全可以。这份意向书承诺的对象不明确,内容不具强制执行力,且与要求你出售个人房产的行为直接关联,足以证明对方存在以虚假承诺骗取你财产的主观恶意。结合之前的录音,证据链很完整。”
赵明玥挂了电话,走到窗边。夜幕降临,华灯初上。她看着玻璃上自己清晰冷静的倒影,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个冰冷而笃定的弧度。
孝顺儿媳的戏,演到这里,该谢幕了。 接下来,是该让那些算计她的人,看清谁才是真正的猎手的时候了。
降维打击,从来不是靠嗓门和撕扯,而是靠绝对的信息差、缜密的布局,和一击致命的实力。
她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