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清晨七点半,赵明玥准时醒来。身旁的周慕辰还在熟睡,发出轻微的鼾声。她轻手轻脚下床,拉开厚重的遮光窗帘,秋日疏淡的阳光透了进来,照亮了这间位于城西、装修标准堪称“婚房样板间”的主卧——米色墙纸、浅咖色家具、毫无个人特色的装饰画,一切都是婆婆王秀英当年拍板定下的。
她走到衣帽间,手指掠过一排整理得当的衣物。目光落在最内侧那双黑色麂皮尖头高跟鞋上时,微微一顿。鞋跟处有一小块不易察觉的水渍,旁边摆鞋的位置也空了。这双鞋是上周她参加大学同学婚礼才穿过一次,回来明明擦拭干净放好的。
赵明玥没作声,只从另一边拿了双平底乐福鞋换上。走到客厅,果然看见婆婆王秀英正拿着块软布,在阳台光亮处仔细擦拭那双高跟鞋,嘴里还念叨着:“瞧瞧这麂皮,娇贵得很,可得小心伺候。也不知道什么牌子,贵不贵……”抬头看见赵明玥,立刻堆起笑脸,“明玥醒啦?妈看你鞋有点脏,帮你擦擦。年轻人工作忙,这些小事妈来做。”
“谢谢妈,让您费心了。”赵明玥露出恰到好处的微笑,温顺柔和。她太熟悉这套流程了——婆婆“顺手”帮她清理衣物鞋包,实则是检查品牌、估算价格,再在合适的时机旁敲侧击“勤俭持家”的道理。周慕辰曾无数次感叹:“我妈真是细心,把咱们照顾得多周到。”
厨房里飘出小米粥的香气,公公周建国已经坐在餐桌边看早间新闻,音量调得很低。王秀英放下鞋,快步走进厨房,端出几碟小菜和煮好的鸡蛋。“慕辰还没起?快叫他,粥要趁热喝。明玥你也坐,上班辛苦,多补补。”
七点五十,周慕辰睡眼惺忪地走出来,衬衫西裤已经熨烫平整挂在客厅衣架上,是王秀英早上六点就起来打理的。“妈,早。”他打了个哈欠,对赵明玥点点头算是招呼,自然地坐下,接过母亲递来的粥。
“慕辰啊,今天降温,妈把你那件羊毛背心找出来了,待会儿穿上。”王秀英一边给儿子剥鸡蛋一边说。 “嗯,听您的。”周慕辰应着,眼睛没离开手机上的财经新闻。 “明玥,你也是,穿厚点。你们年轻人啊,就知道俏,冻着了受罪。”王秀英转向赵明玥,语气关切。 “好的妈,我记得了。”赵明玥小口喝着粥,温顺应承。
这就是她结婚三年来的日常。在外人眼里,她是嫁得极好的幸运儿——丈夫周慕辰在国企技术部门,工作稳定体面,相貌端正,脾气温和(至少表面如此);公婆退休,婆婆勤快包揽家务,没有经济负担;夫妻俩感情和睦,几乎不红脸。只有赵明玥自己清楚,这“和睦”之下,是怎样一片被精心粉饰的泥沼。
周慕辰是个彻头彻尾的妈宝男。小到穿衣吃饭,大到职业选择、买房买车,甚至他们的婚礼流程、蜜月地点,全部由王秀英一手操办,周慕辰只会说“我妈说这样好”、“听我妈的准没错”。他享受着母亲无微不至的照顾,并将其视为“幸福家庭”的标配,从未觉得妻子在这个家里,更像一个需要遵守规则的房客。
赵明玥不是没能力反抗。只是最初,她图个清净。她是家中独女,父母早年靠城中村拆迁和敏锐投资积累了相当可观的财富,在市区核心地段拥有多套房产和商铺,资产早过九位数。但她父母低调,她也从小被教育财不外露。当初和周慕辰相识于大学,看中他“老实”、“本分”,家庭简单(父母都是普通职工退休),觉得这样的婚姻或许没那么复杂。她隐瞒了真实家境,只说父母是普通退休职工,有养老金和一套自住房。婚后,她用自己的工资(她在一家文化公司做策划,收入不错)维持日常开销,从不动用父母给她的资产,包括父母在她婚前就过户到她名下的、位于市中心黄金地段的三套房产。
她以为,只要自己足够独立,不占周家便宜,就能维持一种微妙的平衡和体面。她用隐忍和低调,换取表面的和平与安宁。她甚至配合演出“高攀”的戏码,默认了婆婆在家庭中的绝对话语权。
早餐在一种惯常的、略带压抑的“温馨”中结束。周慕辰穿上母亲递来的羊毛背心,赵明玥收拾好碗筷(尽管婆婆总抢着洗,但她会坚持收拾桌面)。出门前,王秀英又叫住他们:“对了,晚上你二姨一家过来吃饭,我买了菜,明玥你下班早点回来帮忙。”
“知道了妈。”周慕辰应道。 赵明玥也点头:“好的,妈。”
电梯里,周慕辰看着手机,忽然说:“我妈也不容易,天天为我们操心。” “嗯。”赵明玥看着不断下降的楼层数字,淡淡应了一声。 “晚上亲戚来,你多帮着点,别让我妈累着。”他又补充。 “好。”赵明玥依旧是一个字。
开车去公司的路上,赵明玥的手机响了,是母亲林婉清打来的视频电话。她戴上蓝牙耳机接通。 “玥玥,上班路上呢?”屏幕里母亲笑容温和,背景是家中宽敞明亮的客厅,窗外是繁华江景。 “嗯,妈,你们吃早饭了吗?” “刚吃完。你和慕辰呢?慕辰对你还好吧?他妈妈没再为难你吧?”林婉清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她从一开始就不太看好这桩婚事,觉得周慕辰性子太软,家里婆婆又过于强势。但女儿坚持,她也没多阻拦,只是暗中嘱咐女儿一定要守住自己的底线和财产。
赵明玥看着前方拥堵的车流,脸上却绽开一个毫无破绽的笑容:“我们都好着呢。慕辰对我也好,婆婆就是热心,爱操心。您和我爸别担心,照顾好自己身体。” “那就好……你爸昨天还说,东边那套房子租客到期了,问你要不要收回来自己处置?反正写的是你名字。”林婉清试探着问。 “先放着吧,不急着用钱。回头再说。”赵明玥轻描淡写地带过。那套房子位于CBD边缘,市值近千万,租金可观。但在周家人眼里,她只有一套婚前买的、位于近郊的“小房子”(那是她早年用自己积蓄投资的一处房产,确实在她名下,但只是她众多房产中价值最低的一套)。
挂了电话,赵明玥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她点开手机里一个双重加密的相册,快速翻看了一下里面的照片——是父母帮她整理的家族资产清单概要,以及几处核心房产的产权证照片。冰冷的数字和权属证明,是她在这个令人窒息的婚姻里,保持内心清醒和底气的唯一来源。
她锁上屏幕,目光平静。只要不触及底线,这出“模范儿媳”的戏,她还可以继续演下去。粉饰的太平也是太平。只是她心底清楚,建立在不对等信息和一味退让上的平衡,脆弱得不堪一击。而婆婆那双时刻审视、评估、算计的眼睛,和周慕辰那永远倒向母亲的“老实”,正在一点点消磨她所剩无几的耐心。
晚上,二姨一家准时到来。狭小的客厅顿时热闹起来。王秀英在厨房指挥若定,赵明玥系着围裙打下手,洗菜、切配、端菜,动作麻利。周慕辰则陪着二姨夫和表哥在客厅喝茶聊天,话题很快绕到孩子教育上。
“慕辰啊,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你妈可盼着呢!”二姨笑着问。 周慕辰看了一眼厨房方向,挠挠头:“顺其自然,顺其自然。主要看明玥,她工作也忙。” “工作再忙,生孩子是大事!趁你妈年轻,还能帮你们带。”二姨不赞同。 周慕辰笑了笑,没接话,转而说起:“对了,妈说现在学区房政策又变了,得提前规划。” 王秀英正好端着一盘鱼出来,接话道:“可不是嘛!我打听过了,最好还是实打实的房子靠谱。对了明玥,”她转向厨房,“你那套房子,是不是快满五年了?税能省不少吧?”
赵明玥手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应道:“嗯,快了。”她知道婆婆又在算计她那套“唯一”的婚前房产了。近郊那套房子面积不大,但胜在满五唯一,交易成本低,位置也还有发展空间,在王秀英眼里,大概一直是一块可以随时动用的“肥肉”。
“要我说啊,那房子地段还是偏了点,以后有了孩子,上学不方便。”王秀英坐下,开始滔滔不绝地分析,“不如趁现在行情还行,置换一下,或者……变现做点别的投资。你们年轻人不懂理财,钱放着也是贬值。”
周慕辰点头附和:“妈说得有道理。明玥,回头咱们商量商量?” 赵明玥把最后一盘青菜端上桌,解下围裙,脸上是惯常的温顺笑容:“行啊,听你们的。”心里却是一片冰凉。商量?不过是通知罢了。他们母子早已有了盘算,只等她这个“懂事”的儿媳点头。
饭桌上,气氛看似热烈融洽。王秀英不断给亲戚夹菜,夸赞赵明玥孝顺勤快。周慕辰偶尔插几句话,话题总离不开“我妈说”。赵明玥则扮演着完美的背景板,微笑,点头,适时递上纸巾或添茶倒水。
只有她自己知道,在桌布遮掩下,她左手微微握紧,指甲掐进了掌心。那点细微的刺痛,提醒着她保持清醒。她看着周慕辰理所当然享受母亲照顾的样子,看着婆婆眼中对儿子毫不掩饰的掌控欲和对她隐晦的审视,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这场戏,她快演不下去了。
或者说,当对方的算计开始明确指向她最根本的财产时,粉饰太平的假面,就到了该撕破的时候。
只是,撕破的方式,未必需要泼妇骂街。赵明玥垂下眼眸,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冷光。她想起父亲从小教她的:最高明的猎手,往往以猎物的姿态出现。当对方以为你已入彀时,往往是你收网的最佳时机。
她需要等,等他们的算计完全暴露,等他们自己走进她准备好的局里。
饭毕,送走亲戚,赵明玥主动收拾残局。周慕辰躺在沙发上玩手机,王秀英一边揉着腰一边感叹:“老了,不中用了,忙活一晚腰酸背疼。” 周慕辰立刻说:“妈您辛苦,快歇着。明玥,你收拾仔细点。”
赵明玥没说话,安静地把碗盘放进洗碗机。水声哗哗,掩盖了她心底无声的叹息。这个家,婆婆是总指挥,丈夫是既得利益者兼传声筒,而她,是那个需要时刻保持“懂事”和“感恩”的外来者。
收拾完厨房,她回到卧室。周慕辰已经洗完澡躺下了,抱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嘴角带笑。赵明玥洗漱完毕,在梳妆台前坐下,习惯性地点开手机上一个隐藏的录音软件,检查了一下——白天她在客厅和婆婆单独相处时的对话,清晰录了下来,包括婆婆打听她房子情况和暗示置换的那些话。
这是她近半年养成的习惯。重要的家庭对话,尤其是涉及财产、未来规划的,她会下意识地保留证据。起初是为了自保,后来渐渐成了本能。
她删除了无关紧要的部分,将关键段落加密保存。然后,她打开另一个加密笔记,记录下今晚的观察:婆婆对婚前房产的关注度升级;周慕辰毫无主见地附和;亲戚舆论的潜在压力。
做完这些,她才躺下。周慕辰已经背对她睡着了。赵明玥在黑暗中睁着眼,望着天花板。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依然是模范儿媳的假面。但她知道,平静水面下的暗流,已经越来越湍急。而她,必须比他们更早看到礁石,并准备好自己的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