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生同学聚会的邀请函发到邮箱时，林晓玥刚结束MBA的期中考试。她盯着那封邮件看了很久——毕业七年，第一次大规模聚会。组织者是当年的班长，邮件里热情洋溢：“同学们，七年了，是时候聚一聚，聊聊未来了！”

林晓玥的第一反应是拒绝。她刚离婚半年，状态还没调整好，不想面对同学们探究的目光。尤其是……陆景深也会去吗？他们共同的朋友圈不小，离婚的消息应该已经传开了。

但犹豫再三，她还是回复了“参加”。不是因为想去炫耀什么——她已经没什么可炫耀的了，也不是想去见陆景深，而是因为她突然想看看，七年后的同学们都变成了什么样。

聚会定在周六晚上，杭州一家中档酒店。林晓玥特意选了件简单的连衣裙，米白色，款式大方。没背奢侈品包，而是拎了个帆布袋，里面装着钱包、手机和一支口红。出门前，她照了照镜子：妆容清淡，头发随意扎起，整个人看起来比半年前放松了许多。

到酒店时，包厢里已经热闹非凡。二十多个同学，有些胖了，有些秃了，有些看起来和毕业时没什么变化。大家互相寒暄，交换名片，聊工作、聊家庭、聊孩子。

“晓玥！”当年的室友王琳看到她，兴奋地挥手，“这边这边！”

林晓玥走过去，王琳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好久不见！你还是这么漂亮！”

“你也是。”林晓玥笑道。王琳胖了些，但气色很好，怀里抱着个两岁左右的小女孩。

“我女儿，萌萌。”王琳介绍，“快叫阿姨。”

小女孩怯生生地叫了声“阿姨”，林晓玥摸了摸她的头，心里突然软了一下。

“听说你在杭州两套房了？”另一个同学凑过来，语气半是羡慕半是调侃，“还是你厉害，嫁了个清华博士，少奋斗二十年啊。”

这话要是放在以前，林晓玥可能会得意，也可能会故作谦虚。但今天，她只是笑了笑：“已经是前夫了。”

气氛瞬间尴尬。那同学愣住了，王琳也惊讶地看着她。

“离、离婚了？”同学结结巴巴，“什么时候的事？”

“半年了。”林晓玥平静地说，“两套房是我自己还的贷款，所以归我。也算没白辛苦。”

她语气坦然，没有遮掩，也没有自怜。同学们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话。

就在这时，包厢门又开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走进来——陈暖欣。七年不见，她几乎没变，还是圆圆的脸，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穿着简单的针织衫和牛仔裤，背着一个普通的双肩包。

“暖欣！”几个同学围上去，“你可算来了！”

陈暖欣笑着和大家打招呼，看到林晓玥时，眼睛一亮：“晓玥！好久不见！”

她走过来，很自然地拉住林晓玥的手：“我听王琳说你在杭州，一直想来找你玩，但总没时间。你看起来真好。”

这话说得真诚，没有半点虚伪。林晓玥看着陈暖欣清澈的眼睛，突然觉得以前那些嫉妒和比较很可笑。

“你也很好。”她说，这是真心话。

“哪里呀，”陈暖欣不好意思地笑，“我就是个普通老师，跟你们没法比。对了，我听说你在杭州两套房，好厉害啊！我跟我老公攒了五年才在老家买了一套小的。”

她说这话时，语气里是纯粹的佩服，没有嫉妒，没有阴阳怪气。林晓玥突然意识到，陈暖欣一直是这样的，简单，真诚，从不伪装。

“你也很厉害啊，”林晓玥说，“我看你朋友圈，孩子都一岁多了，家庭幸福，工作也顺利。”

“就是普普通通啦。”陈暖欣笑得更开心了，“不过我很知足。老公对我好，孩子健康，父母身体也好。这就够了。”

知足。这个词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林晓玥心里，荡起涟漪。

同学们陆续落座，开始上菜。气氛重新热闹起来，大家聊起当年的糗事，笑声不断。林晓玥坐在陈暖欣旁边，听她讲带学生的趣事，讲和老公的日常，偶尔插几句话。她发现自己很久没有这样轻松地和人聊天了，不用炫耀，不用比较，只是单纯地分享生活。

酒过三巡，包厢门又一次被推开。

这次进来的是陆景深。

他瘦了，也憔悴了。穿着简单的衬衫和西裤，但衬衫有些皱，眼下有浓重的黑眼圈。看到满屋子的人，他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么多人。

“景深！”班长站起来，“你可算来了！大家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陆景深勉强笑了笑：“所里临时有事，来晚了。”

他的目光在包厢里扫过，看到林晓玥时，停顿了一下，然后迅速移开。林晓玥也看到了他，心里没什么波澜，只是觉得他看起来……很累。

有知道他们离婚的同学开始尴尬地咳嗽，气氛再次微妙起来。

陆景深在空位上坐下，离林晓玥隔了三个人。他低着头，不怎么说话，只是偶尔应付一下同学的问话。有人问他在哪里高就，他说：“回研究院了。”

“研究院？那不是收入不高吗？”一个同学脱口而出，说完才意识到不妥，赶紧闭嘴。

陆景深倒是不在意：“嗯，是不高，但做的研究有意义，我喜欢。”

林晓玥听着，心里有些诧异。她记得陆景深说过想回研究院，但没想到他真的回去了。而且，他说“我喜欢”时，语气里有一种久违的轻松。

饭局继续，但陆景深的出现让气氛变得有些古怪。有同学试图活跃气氛，提议玩游戏，但响应者寥寥。

林晓玥放下筷子，端起酒杯，站了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同学们，”她声音不大，但清晰，“七年了，大家还能聚在一起，不容易。我敬大家一杯。”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陆景深，又看向所有人：“也敬我们每个人的选择。无论我们走了哪条路，过上了什么样的生活，都是我们自己的人生。祝福大家，也祝福……我自己。”

说完，她举杯，一饮而尽。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响起掌声。王琳站起来：“说得好！敬我们自己！”

大家纷纷举杯，气氛重新热烈起来。陆景深也举起了杯，他看着林晓玥，眼神复杂，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酒喝了。

林晓玥坐下，陈暖欣凑过来，小声说：“晓玥，你刚才好帅。”

林晓玥笑了：“有吗？”

“有！”陈暖欣用力点头，“特别从容，特别……有力量。”

力量。林晓玥琢磨着这个词。半年前，她还觉得自己脆弱得不堪一击。现在，好像真的有了点力量——不是来自外在的拥有，而是来自内心的平静。

聚会快结束时，陈暖欣的丈夫来接她。一个看起来憨厚的男人，开着一辆几万块的小车，等在酒店门口。陈暖欣跟大家告别，挽着丈夫的手臂，笑得甜蜜。

“暖欣真幸福啊。”有同学感慨。

“是啊，简简单单的，多好。”

林晓玥站在门口，看着陈暖欣上车。小车不大，但里面布置得很温馨，后座上放着儿童安全座椅，窗前挂着一个小小的平安符。

陈暖欣从车窗里向她挥手：“晓玥，下次来我们那儿玩啊！”

“好。”林晓玥挥手告别。

小车驶远，尾灯在夜色中渐行渐远。林晓玥站在原地，突然想起自己那辆宝马X3，停在车库很久没开了。她突然觉得，也许车的大小，真的和幸福无关。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陆景深。

两人对视，一时无言。

“你……”陆景深开口，又停住。

“我打车回去。”林晓玥先说，“你呢？”

“我也打车。”陆景深说，“车卖了，用不上。”

林晓玥有些意外，但没多问。

“那……再见。”她说。

“再见。”陆景深点点头。

他们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像两条交叉过的直线，渐行渐远。

林晓玥走在夜晚的街道上，风有点凉，但她不觉得冷。帆布袋在肩上一晃一晃，里面没什么贵重东西，但她觉得轻松。

手机震动，她拿出来看，是陈暖欣发来的消息：“晓玥，今天见到你真高兴。你比以前更美了，是从内而外的那种美【爱心】”

林晓玥看着这条消息，嘴角上扬。她回复：“你也是。要一直幸福啊。”

发送。然后她收起手机，继续往前走。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看着自己的影子，突然觉得，离婚后的这条路，虽然孤独，但好像……没那么难走了。

也许，她真的开始找到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