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景深搬走的那天,是个阴雨绵绵的周一。他带走了两个行李箱,一个装书,一个装衣服。其他的东西——家具、电器、锅碗瓢盆——全都留给了林晓玥。
“这些你用得上。”他说,语气像个交接工作的同事。
林晓玥站在门口,看着他拖着箱子走进电梯。电梯门合上之前,陆景深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电梯下行,数字跳动,最后停在一楼。林晓玥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房子里突然安静得可怕——没有键盘敲击声,没有翻书声,没有陆景深偶尔的咳嗽声。只有空调出风口的轻微嗡鸣,和她自己的呼吸。
她在地板上坐了多久?不知道。直到腿麻了,她才挣扎着站起来,开始巡视这个突然变得空荡荡的家。
主卧里,陆景深的衣柜空了一半。客房里,他的书桌收拾得干干净净,连张废纸都没留下。卫生间,他的剃须刀、牙刷、毛巾都不见了。只有镜子上还留着一点水渍,证明他曾在这里存在过。
林晓玥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雨。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汇成细流蜿蜒而下。她突然想起,刚搬进这个家时,也下过这样一场雨。那时她和陆景深一起站在窗前,他说:“以后每个下雨天,我们都在家煮火锅吃。”
他们煮过几次火锅?一次?两次?后来就越来越少了。他总是加班,她总是等,等到菜凉了,等到没胃口了。
手机震动,拉回她的思绪。是外卖到了。她点了麻辣香锅,以前陆景深总说“太油了不健康”,所以她很少点。现在她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外卖摆在餐桌上,她一个人吃。吃到一半,突然停下来,环顾四周。一百二十平的房子,精装修,北欧风格,是她亲自设计的。可此刻她觉得这房子大得可怕,空得可怕。
吃完,她把剩菜倒进垃圾桶,盘子放进洗碗机——这是去年买的,为了“提升生活品质”。按下启动键,机器开始工作,发出规律的嗡嗡声。她站在厨房里,突然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以前这时候,她可能在备课,可能在算账,可能在刷房产信息。现在呢?备课可以,但她没心情。算账?没什么好算的了。房产信息?她已经有两套房了。
她走到书房,打开电脑,机械地刷着网页。知乎推送了一个问题:“离婚后如何度过最初的空窗期?”
她点开,高赞回答写道:“允许自己悲伤,但不要沉溺。尝试新的事物,认识新的朋友。最重要的是,重新认识自己——你不是谁的妻子,不是谁的儿媳,你就是你自己。”
你自己。林晓玥对着这三个字发呆。她自己是谁?抛开“陆景深的妻子”“清华博士的太太”“杭州两套房的女主人”这些标签,她是谁?
她不知道。
那天晚上,她失眠了。躺在两米宽的大床上,翻来覆去。床太大了,她蜷缩在一边,另一边空着,像一道深渊。凌晨三点,她爬起来,走到客厅,打开电视。随便选了个综艺,声音开得很大,试图填满房子的寂静。
看着看着,她睡着了。醒来时天已大亮,电视还在响,主持人夸张地笑着。她关掉电视,房子里又恢复了死寂。
第二天上班,她特意化了精致的妆,穿了最贵的那条裙子。办公室里,同事照常聊天,没人知道她离婚了。她坐在工位上,批改作业,回答学生问题,一切如常。
午休时,苏倩凑过来:“林老师,你这条裙子是Max Mara的吧?真好看。”
“嗯。”林晓玥简短地回应。
“周末我们去逛万象城?听说有新品到店。”
“不了,有点事。”
苏倩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但没多说,转身走了。
林晓玥低头继续批作业,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以前她渴望融入这些同事的圈子,渴望被认可,渴望被羡慕。可现在她突然觉得,这些都没意义。她们聊的包包、化妆品、旅游,对她来说突然失去了吸引力。
下班后,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超市。推着购物车在货架间穿梭,她第一次不用算计价格:想吃的车厘子,买;进口牛排,买;一瓶不错的红酒,买。结账时,五百多,她刷卡,眼睛都没眨。
回到家,她煎了牛排,开了红酒,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吃。牛排煎老了,红酒有点涩,但她慢慢吃着,喝着。吃到一半,她突然放下刀叉,捂住脸。
没有哭,只是觉得累。一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累。
手机又震动,陈暖欣的朋友圈更新了:孩子第一次叫妈妈的小视频。视频里,一岁多的宝宝奶声奶气地喊“妈妈”,陈暖欣惊喜地应着,声音里满是幸福。
林晓玥看着那个视频,反复看了三遍。然后她做了一件自己都没想到的事——点了个赞。
这是她第一次给陈暖欣的朋友圈点赞。
点完赞,她继续吃饭。牛排凉了,但她一口一口吃完。红酒喝光了,她又倒了一杯。微醺时,她走到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妆容精致,衣着得体,但眼神空洞。
她问镜子里的女人:林晓玥,你快乐吗?
镜子没有回答。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决定:去看心理咨询。不是因为她觉得自己有病,而是因为她想弄明白,为什么拥有了曾经梦想的一切,却感觉如此空虚。
心理咨询室在城西的一个创意园区里,环境安静。咨询师是个四十多岁的女性,姓周,声音温和。
第一次咨询,林晓玥有些拘谨,只说了离婚的事。周老师耐心听着,不时点头。
第二次,她开始说自己的出身,说农村的家庭,说一路奋斗的艰辛。
第三次,她说到了陈暖欣,说到了比较,说到了“一定要比别人强”的执念。
第四次,她说到了和陆景深的婚姻,说到了那些目标:房子、车子、奢侈品。
说到一半,她突然停下来,抬头看着周老师:“周老师,我是不是……很糟糕?我把婚姻当跳板,把丈夫当工具。”
周老师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你为什么这么认为?”
“因为事实就是这样啊。”林晓玥苦笑,“我选中陆景深,就是因为他是清华博士,有前途。我逼他跳槽,逼他挣钱,逼他买第二套房。我从来没有问过他想要什么,我只关心他能给我什么。”
“那么,”周老师温和地问,“你从这段婚姻里得到了什么呢?”
“两套房,车,存款,物质上的安全感。”
“还有呢?”
“还有……”林晓玥想了想,“还有……疲惫?空虚?失败感?”
“听起来,你得到的和你付出的,并不对等。”
这句话让林晓玥愣住了。不对等?她付出了什么?青春?感情?可她的感情从一开始就不纯粹,掺杂了太多的算计。
“晓玥,”周老师说,“你能意识到这些问题,已经很了不起了。很多人一辈子都活在比较和追赶中,从不回头看自己真正需要什么。”
“那我真正需要什么?”林晓玥急切地问。
“这需要你自己去找答案。”周老师微笑,“但我们可以一起探索。下次来,你可以试着不带评判地描述自己的一天,从起床到睡觉,每一个细节。”
离开咨询室,林晓玥走在创意园的小路上。初秋的风吹过,梧桐叶开始泛黄。她突然停下脚步,看到路边有一家奶茶店。
她走进去,点了一杯奶茶。店员问:“甜度?”
她想了想:“全糖。”
以前她从来不喝全糖,怕胖,怕不健康。但今天她想试试。
奶茶做好,她喝了一口。甜,甜得发腻,但奇异地让她心情好了些。她拿着奶茶,慢慢走回家。
路上,她打开朋友圈,发了一条动态。没有配图,只有一句话:“今天喝了全糖奶茶,好甜。”
这是她离婚后发的第一条朋友圈,也是她第一次发与“精致生活”无关的内容。
几分钟后,有人点赞。她点开看,居然是陈暖欣,还评论了一句:“全糖奶茶赛高!【偷笑】”
林晓玥看着那条评论,突然笑了。很浅的笑,但发自内心。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决定:报名在职MBA。不是为了让简历更好看,不是为了认识更有钱的人,而是因为她想学点东西,想重新找回学习的快乐。
提交报名表后,她躺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房子依然很大,很空,但她突然觉得,也许她可以慢慢填满它——不是用家具,不是用奢侈品,而是用她自己,用她真实的生活。
手机又响了,是陆景深发来的消息:“离婚证办好了,你什么时候方便,我给你送过去。”
她看着那条消息,平静地回复:“明天下午,我家吧。”
发送。然后她关掉手机,继续看着天花板。
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她突然想起周老师的话:“离婚不是失败,而是一个重新认识自己的机会。”
也许吧。她想。也许这一切,才是真正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