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快得惊人,又慢得磨人。
陆景深跳槽后的两年,是林晓玥记忆中最分裂的两年。物质上,他们以惊人的速度积累财富:陆景深的新工作虽然压力巨大,经常出差,但收入确实丰厚。年薪八十万只是起点,加上项目奖金和股票期权,第二年家庭税后收入就突破百万。
他们很快在临安买了第二套房,89平,这次是全款。换了一辆宝马X3,落地四十五万。林晓玥的护肤品从欧莱雅换到SK-II,又换到莱珀妮。她买了第一个奢侈品包,香奈儿的经典款,三万多。背去办公室那天,苏倩看了一眼,笑着说:“林老师终于开窍啦。”
她应该开心的。她终于过上了曾经梦寐以求的生活:两套房,好车,奢侈品,同事羡慕的目光。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那个洞,好像更大了。
陆景深更忙了。经常一周见不到人,不是在出差,就是在公司通宵。偶尔回家,也是倒头就睡,话越来越少。他们像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唯一的交流是关于钱和房子。
“这个月房贷还了。” “车险该交了。” “物业费涨了。” “年终奖发下来了,存你卡里。”
没有温度,没有情感,只有事务性的交代。林晓玥试过缓和,做他爱吃的菜,买他需要的东西,但陆景深总是客气地说“谢谢”,然后继续埋头工作或睡觉。
有一次她半夜醒来,发现陆景深坐在客厅沙发上,不开灯,只是看着窗外。她走过去,轻声问:“怎么了?”
他转过头,月光下脸色苍白,眼里的疲惫让她心惊。“没事,睡不着。”
“工作压力太大了?”她在他身边坐下。
“嗯。”他简短地回答,没有多说。
她伸手想碰碰他的手,他却站起来:“我去睡了,明天还要赶早班飞机。”
他的手从她指尖滑过,冰凉。
那天之后,林晓玥开始失眠。她躺在主卧的大床上,听着客房里陆景深的呼吸声——是的,他们分房睡了,从那次“两年之约”后就一直如此。她说要给孩子准备房间,其实是她受不了那种同床异梦的窒息感。
第二套房的借款在买房的第三年还清了。林晓玥没有像第一次还债时那样举行仪式,只是默默地把钱转给各个亲友,然后发条消息:“款已还,谢谢。”
陈暖欣回得最快:“晓玥你太厉害了!这么快就还清了【撒花】有时间来我们这儿玩呀,我带你去吃特色菜!”
她看着这条消息,没有回复。去玩?她没有时间。陆景深也没有时间。他们像两台上紧发条的机器,不停地转,为了一个又一个目标。
还清债务的那个周末,林晓玥难得地没有安排任何事。她睡到自然醒,做了顿丰盛的早餐,然后坐在阳台上晒太阳。春天的阳光温暖,小区里的樱花开了,粉白一片。
她突然想:是不是该要孩子了?
她已经三十二岁,陆景深三十四。两套房都有了,车也有了,存款也有了。是该进入人生下一个阶段了。也许有了孩子,他们的关系会缓和?会重新找到共同语言?
这个念头让她兴奋起来。她开始规划:请个月嫂,三万一个月;孩子上私立幼儿园,一年十万;早教班、兴趣班……数字又在脑海中跳跃,但这次她不再焦虑,反而有种踏实感——她负担得起。
晚上陆景深难得准时回家,没有加班。林晓玥做了四菜一汤,还开了瓶红酒。吃饭时,她几次想开口,却不知从何说起。气氛有些尴尬。
终于,她放下筷子,深吸一口气:“景深,我想跟你商量件事。”
陆景深抬起头,看着她:“你说。”
“我们……”她鼓起勇气,“我们要个孩子吧。”
陆景深愣住了,握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几秒钟的沉默,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他放下筷子,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轻轻叹了口气。
“晓玥,”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林晓玥心慌,“我们离婚吧。”
世界突然安静了。窗外的车流声,楼下的狗叫声,全都消失了。林晓玥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撞鼓。
“你说……什么?”她听见自己问,声音飘忽。
“我说,我们离婚。”陆景深重复,语气没有起伏,“两年之约到期了。你的目标都实现了:两套房,好车,奢侈品,出国旅游——虽然只去了一次泰国,但也算出了国。我做到了我能做的一切。”
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所以,按约定,我们该结束了。”
林晓玥的大脑一片空白。约定?是的,两年之约。可她以为……她以为那只是陆景深激励自己的方式,她以为达成目标后一切都会好起来,她以为……
“为、为什么?”她声音发抖,“我们现在什么都有了,为什么还要离婚?”
“因为我们没有爱了。”陆景深说,直白得残忍,“晓玥,你看看我们,像夫妻吗?我们多久没有好好说过话了?多久没有一起看过电影了?多久没有……拥抱过了?”
他苦笑:“我们就像两个合伙人,共同经营一个叫‘婚姻’的项目。现在项目完成了,该解散了。”
“不,不是这样的……”林晓玥摇头,眼泪终于掉下来,“我们可以重新开始,我们可以要孩子,我们可以……”
“我不想。”陆景深打断她,声音里有种疲惫的坚定,“晓玥,我累了。我不想再为了满足谁的期待而活。我想回研究院,做我喜欢的研究,过简单的生活。”
他拿出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这是离婚协议。两套房子都给你,车给你,存款平分。我只要我的书和衣服。”
林晓玥看着那份文件,白纸黑字,清清楚楚。财产分割,子女抚养(无),债务承担(无)。一切都安排好了,只等她签字。
“你……早就准备好了?”她问,眼泪模糊了视线。
“准备了三个月。”陆景深承认,“从还清最后一笔债那天开始准备的。”
三个月。原来这三个月他偶尔的沉默,偶尔的出神,都是在为这一刻做准备。
“如果我不签呢?”她倔强地问。
“那我起诉。”陆景深平静地说,“但我不想那样。晓玥,好聚好散吧。这些年,我们都尽力了。”
尽力了。这三个字像最后一块石头,压垮了林晓玥。是的,他们都尽力了——他尽力满足她的物质要求,她尽力追赶想象中的美好生活。可他们忘记了,婚姻里除了“尽力”,还需要“用心”。
她拿起笔,手指颤抖。笔尖在纸上悬停,墨水滴下来,晕开一个小黑点。
“陆景深,”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你爱过我吗?”
陆景深看着她,眼神复杂。有怜悯,有遗憾,有释然,唯独没有她想要的爱意。
“爱过。”他说,“结婚的时候,很爱。”
“那现在呢?”
“现在,”他移开目光,“我只想放过彼此。”
笔尖落下,林晓玥签下自己的名字。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像小学生初学写字。
陆景深也签了字,然后收起一份协议,另一份留给她。“我明天搬出去。手续下周去办。”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晓玥,以后……对自己好一点。不是为了证明给谁看,就是单纯地对自己好。”
门关上。林晓玥坐在餐桌前,面前是冷掉的饭菜,和一份离婚协议。红酒还在杯子里,折射着吊灯的光,像血。
她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刚考上大学,父亲送她去车站。临上车前,父亲说:“晓玥,出去了就好好闯,闯出个名堂来,让村里人都看看。”
她一直记着这句话。闯出个名堂,让别人看看。所以她拼命学习,拼命工作,拼命找“有前途”的丈夫,拼命买房买车。
可现在,她有两套房,有好车,有奢侈品,有名校丈夫——哦,前夫。她闯出名堂了吗?别人看到了吗?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此刻坐在这间装修精致的房子里,她感觉前所未有的空虚。像跑了很久很久,终于跑到终点,却发现那里什么都没有。
手机震动,又是陈暖欣的朋友圈。这次是她和丈夫的合影,两人都穿着家居服,坐在沙发上拼乐高。配文:“结婚六周年,老公说送我一栋‘房子’【偷笑】虽然要拼三天三夜,但一起完成的感觉真好【爱心】”
林晓玥盯着那张照片,陈暖欣的笑容那么真切,那么满足。她突然想起陆景深那句话:“也许陈暖欣是真的幸福。”
她以前不信,现在有点信了。
可是,她把自己的幸福弄丢了。不,也许她从来就没有过幸福。她一直在追寻一个幻影,一个叫“比别人强”的幻影。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城市灯火亮起,千家万户的窗口透出温暖的光。林晓玥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着这座她奋斗了十年的城市。
她终于在这里扎根了,扎得很深。可为什么,她感觉自己像一棵无根的浮萍?
身后,离婚协议静静地躺在餐桌上。她没回头,只是在心里问自己:
林晓玥,用一场婚姻换两套房,你是赔了,还是赚了?
她没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