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的那个楼盘,林晓玥最终没买成。不是她不想买,而是陆景深的态度让她不得不暂时搁置。那次争吵后,两人进入了某种冷战状态——同住一个屋檐下,却像合租室友。早晨错开时间起床,晚上各自在房间吃饭,交流仅限于“水电费交了”“物业费通知了”这类必要信息。
这样僵持了三个月,林晓玥开始感到不安。不是对婚姻不安,而是对陆景深的状态不安。他加班越来越晚,有时甚至通宵不归。问起来,只说“项目紧”。他的黑眼圈越来越重,话越来越少,看她的眼神也越发疏离。
她想过缓和,但每次开口,话到嘴边就变成了:“那个楼盘现在涨到两万三了,再不买又错过机会了。”
然后陆景深就会沉默地看她一眼,转身离开。
直到那个周六的早晨。陆景深难得没有加班,坐在餐桌前吃早餐。林晓玥在他对面坐下,斟酌着开口:“今天天气不错,要不我们去临安看看……”
“我辞职了。”陆景深打断她,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喝豆浆”。
林晓玥愣住了:“什么?”
“我说,我辞掉了研究院的工作。”陆景深放下筷子,抬起眼看着她。三个月来第一次,他如此认真地注视她。“下周一入职新公司,一家医药企业,做研发总监。年薪八十万,是现在的三倍。”
八十万。这个数字在林晓玥脑子里炸开。三倍,八十万。她飞快地计算:税后大概六十万,加上她的收入,家庭年收入能到八十万。那第二套房的月供算什么?换车算什么?出国旅游算什么?都轻而易举。
“真、真的?”她声音发颤,是兴奋的颤抖,“你怎么不早说?”
“因为还没想好怎么说。”陆景深的表情依然平静,甚至有些冷,“晓玥,这是我最后的努力。”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两年。给我两年时间。这两年我会拼命工作,挣够你要的钱。两年后,如果我们能达到你设定的所有目标——两套房,三十万以上的车,每年出国旅游,你的护肤品升级到莱珀妮——我们就继续过。”
“如果达不到呢?”林晓玥下意识地问。
“如果达不到,”陆景深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决绝,“我们就离婚。你去找能给你这样生活的人,我放你走。”
空气凝固了。林晓玥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她想起三个月前的五周年纪念日,那个“离婚预告”。原来那不是气话,是预告片。这才是正片。
“陆景深,你什么意思?”她终于找回声音,却虚弱无力,“你是在威胁我?用离婚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底线。”陆景深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晓玥,我这几个月想了很多。我三十岁了,人生好像一直在完成KPI:考上好大学是KPI,读博士是KPI,找工作是KPI,结婚买房是KPI。现在,满足你的物质要求也成了KPI。”
他转过身,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阴影:“我累了。真的累了。所以给我两年,也给我们的婚姻两年。如果两年后,这些KPI能让我们都快乐,那最好。如果不能……”
他没说完,但林晓玥懂了。
“你就这么确定,达不到我就会离婚?”她听见自己问,声音陌生。
“不确定。”陆景深苦笑,“但我知道,如果达不到,你会一直焦虑,一直比较,一直不快乐。而我会一直愧疚,一直觉得自己失败。那样的婚姻,不如没有。”
他说得那么冷静,那么理智,像在做实验分析。林晓玥突然感到一阵寒意。这个男人,她以为她了解他——温和,忍耐,甚至有些懦弱。可现在她看到的是另一个陆景深:决绝,清晰,设定底线。
“好。”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干涩,“两年。”
陆景深点点头,拿起椅背上的外套:“我今天去公司交接,晚上可能不回来吃饭。”
他走到门口,换鞋,开门。在门即将关上的那一刻,他突然停住,没有回头:“晓玥,这两年,你也想想,你到底要什么。”
门轻轻关上。林晓玥坐在餐桌前,看着面前冷掉的豆浆,一动不动。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尘埃在光柱中飞舞。她突然觉得这一切都不真实——八十万年薪,两年之约,离婚底线。
手机震动,是房产中介发来的消息:“林小姐,临安那个楼盘这周末有活动,优惠两个点,您还考虑吗?”
她看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久久没有动作。以前,这样的消息会让她兴奋,会让她立刻回复“考虑”。可现在,她只觉得疲惫。
她打开朋友圈,机械地往下滑。陈暖欣又更新了,九宫格照片:带父母去北京旅游,在天安门前的合影;给妈妈买的一条金项链,标签上写着1998元;夫妻俩在家做饭,简单的三菜一汤……
配文:“妈妈第一次来北京,开心得像孩子。她说这项链太贵了,我说不贵,你女儿买得起【爱心】老公做的红烧肉虽然咸了,但心意满分【偷笑】”
评论里一片“暖欣好孝顺”“幸福的一家人”。林晓玥盯着那条金项链,1998元,不过是她一瓶精华液的价格。可陈暖欣的妈妈笑得那么开心,脸上的每道皱纹都舒展开。
她想起自己的母亲。上次回家,她给母亲买了一千多块的羊毛衫,母亲接过去,第一句话是:“这得多少钱?太贵了,退了退了。”她说“不贵”,母亲不信,第二天偷偷去镇上问价格,回来念叨了好几天“乱花钱”。
她给母亲钱,母亲总说“存着给你弟弟”。她给母亲买东西,母亲总嫌贵。她以为是自己给得不够多,不够好,所以拼命想挣更多钱,买更贵的东西。可现在她看着陈暖欣的朋友圈,突然想:也许母亲要的不是钱和东西,是陪伴?是像陈暖欣那样,牵着妈妈的手在天安门前合影?
可是她哪有时间?她要工作,要还贷,要算计买房,要追赶同事。她连回家都匆匆忙忙,待不到两天就得赶回杭州。
手机从手中滑落,掉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林晓玥弯腰去捡,却突然捂住脸。没有眼泪,只是觉得眼睛干涩得疼。
她问自己:林晓玥,你到底要什么?
房子?车子?奢侈品?别人的羡慕?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她没有答案。从小到大,她只知道要“出去”,要“有出息”,要“过得比别人好”。这是支撑她一路走来的信念,像灯塔一样指引方向。可现在陆景深把另一个选择摆在她面前:两年,要么达到目标,要么婚姻解体。
而她突然发现,她害怕的居然不是离婚,是陆景深眼中那种决绝的冷静。那意味着,他真的会离开。
那天晚上,陆景深果然没有回来吃饭。林晓玥点了外卖,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吃。吃到一半,她突然放下筷子,走到书房。
书架上摆着他们的婚纱照。照片里,她穿着200元的秀禾服,他穿着租来的西装,两人站在农村老屋前,笑得见牙不见眼。那时候真穷,也真开心。
她取下相框,手指拂过玻璃表面。灰尘在指尖留下痕迹。她多久没擦过这些照片了?她多久没仔细看过陆景深的脸了?
手机又震动,这次是陆景深发来的消息:“今晚住公司附近酒店,明天直接去新公司报到。勿念。”
简短,冷漠。林晓玥盯着那行字,突然很想问:陆景深,你还爱我吗?
但她没有问。她只是回复:“好的,注意休息。”
发送。然后她继续坐在黑暗里,看着婚纱照中年轻的自己。那个女孩眼里有光,有对未来的憧憬。而现在镜子里的她,眼中有疲惫,有焦虑,有她看不懂的浑浊。
两年。她还有两年时间。
她不知道,这既是倒计时,也是她人生中最重要的觉醒期。而觉醒,往往始于最深的迷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