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清第一套房亲友借款那天,林晓玥特意去银行取了现金。一万一沓,总共八沓,用报纸包好,分别装进八个红包。晚上,她把红包整整齐齐码在餐桌上,像举行某种仪式。
陆景深加班回来,看到这一幕愣了一下:“这是……”
“借款,都还清了。”林晓玥脸上带着笑容,那是一种如释重负的、扬眉吐气的笑容,“王师兄的两万,李姐的一万五,姑姑的五万,还有陈暖欣的三万……我全取出来了,明天就给他们送去。”
陆景深走到桌边,拿起一个红包掂了掂,表情复杂。“终于还清了。”
“是啊,终于。”林晓玥长舒一口气,随即眼睛亮起来,“景深,接下来我们可以考虑下一步了。”
“下一步?”陆景深看着她,“什么下一步?”
“第二套房啊!”林晓玥的语气理所当然,“你看,我们第一套房买在郊区,升值空间有限。我研究了很久,临安那边现在规划得不错,地铁也通了,房价才两万出头。我们买一套小的,80平左右,首付五六十万,月供七八千,以我们现在的收入完全能负担。”
陆景深沉默地听着,没有接话。
林晓玥继续兴奋地说:“我都算好了,我们手上还有二十万存款,再攒一年,加上年终奖,首付就够了。临安那套就当投资,等涨到三万就卖,至少能赚八十万。到时候我们换到主城区去,买套学区房……”
“晓玥。”陆景深打断她,声音疲惫,“我们能不能缓缓?”
“缓?”林晓玥皱眉,“为什么要缓?现在正是买房的好时机,政策宽松,利率也低。等大家都反应过来,房价又涨上去了。”
“我是说,”陆景深拉过椅子坐下,认真地看着她,“我们能不能先停一停,喘口气?我们结婚五年,一直在还债,在攒钱,在追赶。现在债还清了,能不能……过几天轻松日子?”
他顿了顿,似乎下了很大决心:“而且,我们也该考虑要孩子了。你今年二十九,明年三十,再拖就是高龄产妇了。”
孩子?这个词让林晓玥愣住了。她确实想过孩子,但总排在房子、车子之后。“现在要孩子?”她摇头,“不行,压力太大了。养孩子多贵啊,从奶粉尿不湿到早教兴趣班,一年至少十几万。我们两套房贷加起来就两万了,哪还有钱养孩子?”
“别人都能养,为什么我们不能?”陆景深语气有些急,“我爸妈,你爸妈,不都是普通家庭养大了我们?”
“那能一样吗?”林晓玥声音提高,“我们是在杭州!你想想,孩子生出来,谁来带?你妈?她连普通话都不会说,带孩子去公园玩,别的家长聊天她都插不上嘴。我妈?她要带弟弟的孩子,怎么可能来帮我?”
“我们可以请保姆……”
“请保姆?你知道杭州住家保姆一个月多少钱吗?六千起步!还得包吃住!”林晓玥越说越激动,“陆景深,你能不能现实一点?我们现在连自己都活不明白,凭什么把孩子带到世界上来受苦?”
“受苦?”陆景深像是被刺痛了,猛地站起来,“你觉得我们现在的日子是受苦?有房有车有稳定工作,这叫受苦?晓玥,你到底要什么样的生活才觉得不苦?是不是非要住别墅开豪车才叫幸福?”
“我不是那个意思!”林晓玥也站起来,两人隔着餐桌对峙,“我只是想给我们、给未来的孩子更好的条件!有错吗?我不想像我爸妈一样,一辈子窝在农村,连县城都没去过几次!我不想我的孩子像我们小时候一样,想要一本课外书都要犹豫半天!”
“所以你就拼命买房?把房子当成安全感?”陆景深的声音在颤抖,“晓玥,你到底是嫁给我,还是嫁给房子?”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刺进林晓玥心里最脆弱的地方。她脸色瞬间苍白,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陆景深看着她,眼里有失望,有痛心:“结婚的时候,你说只要我们在一起,什么都会有的。现在我们有房子了,可你比以前更焦虑,更不快乐。你到底要什么?”
“我要什么?”林晓玥终于找回声音,带着哭腔,“我要的是不用在超市里为一盒草莓犹豫!我要的是不用在同事背古驰的时候把布袋藏起来!我要的是回老家的时候,能让那些看不起我们家的人闭嘴!陆景深,你知道我爸妈当初为什么同意我嫁给你吗?不是因为你人好,是因为你是清华博士!他们觉得脸上有光!可如果你连第二套房都买不起,这个博士头衔有什么用?”
她一口气说完,胸口剧烈起伏。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但她倔强地擦掉,瞪着陆景深。
陆景深呆呆地看着她,像第一次认识她。许久,他缓缓点头,一下,两下。“我明白了。”
他转身走向卧室,走到门口时停下来,没有回头:“今晚我睡客房。还有,林晓玥,如果你嫁给我只是为了这些,那我真的……很失败。”
主卧门关上,然后是客房门关上的声音。林晓玥跌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八沓现金。红色的钞票在灯光下刺眼,却无法温暖她冰冷的手。
她错了吗?她只是想往上爬,想过好日子,有什么错?为什么陆景深不理解?为什么所有人都好像轻轻松松就能得到她拼命争取的东西?
她想起白天在办公室,苏倩抱怨家里保姆做的菜不好吃,说要换一个。张老师笑着说:“我家那个阿姨也不行,前几天把我一件真丝衬衫洗坏了,心疼死我了。”
她们轻描淡写地谈论着林晓玥需要精打细算才能负担的东西。那种不经意流露的优越感,像细针扎在她心上。
手机震动,是陈暖欣发来的消息:“晓玥,听王琳说你借款还清了?太好了!恭喜你们【撒花】”
林晓玥看着这条消息,突然很想问问陈暖欣:你幸福吗?你真的满足于现在的生活吗?
但她没有问。她只是回复:“谢谢。你也挺好的吧?”
陈暖欣很快回过来:“嗯!老公评上副科了,虽然工资没涨多少,但他说更有干劲了。我带的班这次期中考试考得不错,校长还表扬了呢【笑脸】”
隔着屏幕,林晓玥都能感受到那种简单的快乐。她盯着那行字,手指在键盘上悬停许久,最后只回了一个:“恭喜。”
她退出微信,打开房产APP。临安那个楼盘的信息还在首页推荐,89平,总价185万,首付56万。她点开计算器,开始算:月供7800,公积金抵扣后实际还款5200,以他们现在的收入,完全能承受……
数字让她安心。数字不会背叛她,不会指责她,不会说她“嫁给了房子”。数字是实实在在的东西,是安全感。
夜深了,她抱着枕头躺在主卧的大床上。床的另一侧空荡荡,这是结婚以来陆景深第一次睡客房。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数字:房贷、首付、工资、涨幅……
突然,她听到客房传来轻微的声音,像是压抑的咳嗽。她坐起身,竖起耳朵听。过了一会儿,声音停了,只剩下寂静。
她躺回去,睁眼看着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苍白的光。她突然想起结婚第一年,他们租住在城中村的小单间,只有一张床和一个衣柜。冬天冷,两人挤在一起取暖。陆景深把她的手捂在怀里,说:“等我们有了自己的房子,我要买个最大的床,让你随便滚。”
现在他们有了大床,却背对背躺在不同的房间。
林晓玥闭上眼睛,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没入枕头。但她很快擦干眼泪,打开手机,给房产中介发了条消息:“临安那个楼盘,周末能看房吗?”
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就不能回头。她对自己说:苦尽甘来,一定是这样的。等有了两套房,一切都会好的。
她不知道,在她发出这条消息的同时,客房里,陆景深正睁着眼看着手机屏幕。屏幕上是他和导师的聊天记录,导师说:“景深,有个医药企业的高管职位,年薪是你现在的三倍,但压力很大,经常出差,你考虑一下?”
陆景深的手指在“考虑中”三个字上停留了很久。
窗外,城市灯火彻夜不眠。有人为梦想奋斗,有人为生存挣扎,有人比较,有人满足。而在这间小小的房子里,两个人的轨道,正在悄然偏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