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玥所在的重点高中教师办公室,是一间朝南的大开间,三十多个工位,按教研组分区。她的位置靠窗,能看到楼下的操场和远处的商品房小区。入职三年,她逐渐摸清了办公室里每个人的背景。
斜对面的张老师,父亲是教育局领导,母亲是大学教授,一入职家里就给买了辆奥迪代步。邻组的李老师,公婆做建材生意,结婚时全款在钱江新城买了180平的婚房。最让她难受的是去年新来的英语老师苏倩,比她小两岁,背着古驰的Marmont系列双肩包来上班,轻描淡写地说:“我妈说当老师要低调,非让我背这个,丑死了。”
那一刻,林晓玥下意识地把自己的淘宝布袋往身后挪了挪。那只布袋是她精挑细选的,仿麻布料,米白色,印着英文“Simple Life”,39.9包邮。买的时候她觉得很有质感,现在在古驰面前,像块抹布。
午休时,几个年轻女老师聚在一起聊护肤品。苏倩从包里拿出一瓶海蓝之谜面霜:“这个也就那样吧,我用着没感觉,还是我姐从瑞士带回来的那个小众牌子好用。”
张老师凑过来看:“这个得三千多吧?倩倩你真舍得。”
“这有什么,”苏倩漫不经心,“我妈说脸最重要,投资多少钱都值。对了,林老师,你用哪个牌子?”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林晓玥。她正在批作业,笔尖顿了顿,抬起脸露出得体的笑:“我用雅诗兰黛,挺适合我皮肤的。”
“哦,那也不错。”苏倩笑笑,转过身继续聊周末去哪家新开的日料店。
林晓玥低下头,在作业本上划出一道重重的红痕。雅诗兰黛?她用的是欧莱雅,做活动时买的套盒,五百多。那瓶海蓝之谜,够她买六套欧莱雅。
下班后,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商场。一楼化妆品专区灯火辉煌,导购笑容甜美。她在海蓝之谜专柜前站了很久,看着玻璃柜里那瓶面霜,标签上写着:2680元。她一个月的房贷是一万二,这瓶面霜相当于房贷的将近四分之一。
“女士,需要试试吗?”导购走过来。
“不用了,谢谢。”她仓皇离开,像做了亏心事。
那天晚上,陆景深难得准时下班,还买了她爱吃的糖炒栗子。她接过栗子,突然问:“景深,你知道海蓝之谜吗?”
陆景深正在换鞋,愣了一下:“什么?”
“一个化妆品牌子,面霜三千多一瓶。”
陆景深直起身,看着她:“你想买?”
“不是,”她低头剥栗子,“就是问问。”
但陆景深看懂了她的眼神。他在她身边坐下,温和地说:“晓玥,我们现在压力大,等还完债,缓一缓,我给你买。”
“等,又是等。”她声音很轻,却带着刺,“等到什么时候?等到我满脸皱纹,用什么都救不回来的时候?”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她突然抬起头,眼眶发红,“陆景深,我跟你结婚五年,没买过一件超过一千块的衣服,没买过一瓶超过五百块的护肤品。我在办公室像个另类,别人背古驰,我背40块的布袋!我也是985硕士,我也是重点高中老师,我凭什么就要过得比别人差?”
陆景深沉默了。他看着她,眼神里有疲惫,有无奈,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情绪。良久,他说:“晓玥,幸福不是比出来的。陈暖欣你还记得吗?她坐七万块的小车,背一百块的包,我看她朋友圈,每天都挺开心的。”
“陈暖欣陈暖欣!你怎么老是提她?”林晓玥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尖利起来,“她那种小富即安有什么好说的?坐七万的车还幸福?她是没见识过更好的!陆景深,你能不能有点出息?你是清华博士!你同学里多少人都年薪百万了,你呢?还在研究院拿死工资!”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她看到陆景深的脸色瞬间苍白,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这是他的痛处,她知道。研究院稳定,有编制,但工资确实不高。他那些去企业的同学,收入是他的两三倍。
“对不起,我……”她想补救。
“你说得对。”陆景深打断她,声音出奇地平静,“我是没出息。配不上你。”
他站起身,拿起沙发上的外套:“我今晚睡客房。你冷静一下。”
卧室门关上,客厅里只剩她一个人。糖炒栗子还热着,甜香弥漫在空气里。她愣愣地坐着,突然抓起手机,点开朋友圈。
陈暖欣发了一张照片:她坐在一辆小小的白色轿车里,对着镜头笑,手里举着一杯奶茶。配文:“周末和老公去郊区摘草莓,虽然车小,但能装下我们的快乐呀【爱心】”
点赞的人很多,评论里一片“幸福”“羡慕”。林晓玥盯着那张照片,陈暖欣的笑容那么真切,眼角的细纹都透着满足。她突然想起大学时,陈暖欣总是最后一个离开自习室,点着台灯熬到深夜。她说:“晓玥,我不聪明,只能多花点时间。”
那时她们是室友,也是竞争对手。林晓玥看不起陈暖欣的笨拙努力,她总是能更快地解出题,拿到更高的分数。她以为毕业后的差距会越来越大,可现在呢?陈暖欣在四线城市当老师,嫁了普通公务员,开七万块的车,却好像活得比她轻松,比她快乐。
凭什么?
林晓玥退出朋友圈,打开手机备忘录。她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是“办公室背景调查”。她开始回忆、记录:
张老师:父亲教育局副局长,母亲大学教授,婚房钱江新城180平全款,座驾奥迪A4。
李老师:公婆建材生意,年入不详,婚房滨江160平全款,座驾宝马3系。
苏倩:父亲开外贸公司,母亲全职太太,家住别墅区,日常背古驰/香奈儿……
她一条条写下来,越写心越冷。办公室里三十多个老师,一半以上是杭州本地人,家里至少两套房。剩下的一半外地老师里,除了她,几乎都是夫妻双方家境尚可,合力买了房。只有她,全靠自己和陆景深两个农村出来的孩子硬扛。
合上手机,她走到窗边。夜色中的杭州灯火璀璨,那些亮着灯的窗户后,有多少像她一样在咬牙坚持的人?又有多少像苏倩一样,生来就在罗马的人?
她突然想起老家的一句土话:人比人,气死人。以前她觉得这是失败者的自我安慰,现在她有点懂了。
可是懂归懂,她做不到不比较。比较是她前进的动力,是她从那个小村子走到今天的引擎。如果不去比较,不去追赶,她和留在老家的那些初中同学有什么区别?
身后传来客房门打开的声音。陆景深走出来,去厨房倒水。他看到站在窗边的她,脚步顿了顿,什么都没说。
林晓玥也没有回头。他们之间隔着一整个客厅的距离,却像隔着一道深渊。
那天晚上,她失眠了。凌晨两点,她打开手机,在搜索框输入:“杭州第二套房首付比例”“临安房价走势”“学区房投资价值”。
既然赶不上别人的起点,那就在赛道上拼命奔跑吧。她需要一个目标,一个能让陆景深也燃起来的目标。第二套房,对,就是它。有了两套房,他们才算真正在杭州站稳脚跟。等房子升值,卖了换更好的学区房,孩子才能上最好的学校……
她在黑暗中睁着眼,脑子里飞速计算。首付、贷款、还款期限、预期涨幅。数字在脑海中跳跃,像一场刺激的游戏。
她不知道,这场游戏最终会让她输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