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像潮水般涌来,带着江西农村特有的、潮湿的泥土气息。
那是五年前的冬天,她和陆景深的婚礼。在她老家,那个需要坐两个小时大巴才能到镇上的村子里。婚礼前夜下了雨,黄土路泥泞不堪,婚车——一辆租来的白色大众——轮子上溅满了泥点。
母亲天没亮就叫醒她,请的村里会化妆的婶子用着劣质粉底在她脸上涂抹。秀禾服是淘宝上200块钱买的,绣着粗糙的金线,袖子还有点掉色。婚鞋70块,鞋跟不太稳。她看着镜子里浓妆艳抹的自己,心里涌起一阵难堪。宿舍闺蜜王琳来当伴娘,看到她这身行头,悄悄把她拉到一边:“晓玥,你这……也太省了吧?我听说陈暖欣上个月结婚,婚纱还是租的vera wang同款呢。”
陈暖欣。这个名字像根刺。林晓玥挺直脊背:“婚纱再好有什么用?她老公就是个普通公务员,我这嫁的可是清华博士。现在省点,以后什么没有?”
话虽这么说,但当她在漏风的堂屋举行仪式,看着墙上贴着的劣质喜字,听着外面帮忙的亲戚大声喧哗,心里还是涩得发苦。酒席摆了十桌,一桌三百的标准,菜色简陋。喜糖是镇上批发的,10块钱3斤,包装纸薄得透明。
敬酒时,她听到桌边几个远房亲戚低声议论:“听说新郎是清华的博士?”“博士有什么用,家里穷得叮当响,你看这婚礼寒酸的。”“晓玥也是心高,非要嫁这么远的……”
她握紧酒杯,指甲掐进掌心。陆景深察觉到她的僵硬,轻轻碰了碰她的手,低声道:“对不起,委屈你了。”
那晚,他们住在县城80块钱一晚的小旅馆。隔音很差,隔壁的电视声清晰可闻。陆景深握着她的手,郑重地说:“晓玥,我会努力,一定让你在杭州住上自己的房子,办一场风光的婚礼补给你。”
她相信了。或者说,她必须相信。
婚礼后三个月,他们开始看房。杭州的房价像疯了一样上涨,他们看中的那个小区,均价已经两万八一平。首付三成,八十多万。两人工作不到两年,存款加起来不到二十万。
“跟我爸妈借点吧。”林晓玥说,“你爸妈那边也问问。”
她先给父亲打电话。父亲在老家承包了一片果园,日子还算过得去。电话接通,她小心翼翼地说想在杭州买房,首付还差六十万。
父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晓玥,你知道的,你弟弟明年要结婚,女方要求在县城买房,我们钱都给他预备着呢。”
“爸,我就是借,写借条,按银行利息还。”林晓玥的声音有点抖。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父亲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残忍,“你弟弟才是给我们养老的。钱给了他,就是自家的钱。借给你,万一……你懂爸的意思吧?”
她懂。怕她不还,怕她和陆景深过不长,怕钱打了水漂。挂断电话,她在出租房的阳台上站了很久,初春的风吹在脸上,冰凉。
陆景深那边也没好到哪里去。他父亲是乡村教师,母亲务农,供他读到博士已经掏空了家底。电话里,父亲叹气:“景深,爸知道对不起你,但家里实在拿不出钱。你是博士,有本事,自己挣吧。”
最后还是陆景深的导师听说了,借给他们十万,不要利息。林晓玥的姑姑心软,偷偷拿了五万给她,叮嘱别让她爸知道。他们又厚着脸皮向同学、同事借,一千两千地凑。每借一笔,林晓玥就在本子上记一笔:王师兄,两万,三年期;李姐,一万五,两年期……
最让她难受的是向大学室友开口。她打了六个电话,三个说手头紧,两个借了五千,只有陈暖欣,在电话那头轻声说:“晓玥,我手头有三万,是我和老公攒着准备买车的,你先拿去用吧。不急还。”
那一刻,林晓玥眼眶发热,却说不清是感动还是屈辱。她最不想欠人情的人,偏偏最痛快地帮了她。
终于凑齐首付那天,他们去银行转账。柜台前,林晓玥看着那张薄薄的银行卡,突然说:“景深,我们会记住今天的,对吧?”
陆景深握紧她的手:“嗯,记住。以后都会好的。”
房子买在郊区,89方,小三居。交房那天,他们站在空荡荡的毛坯房里,林晓玥摸着粗糙的水泥墙,眼泪突然掉下来。这是她的家,她在杭州扎根的证明。她终于不用再租房子,不用再看房东脸色,不用再在同事问“你家住哪儿”时含糊其辞。
搬家那天,她用第一个月工资买了瓶红酒。晚上,两人坐在新家的地板上,就着外卖喝红酒。陆景深有点醉了,红着眼眶说:“晓玥,我会对你好的,一辈子对你好。”
她靠在他肩上,看着窗外城市的万家灯火,心里充满豪情。苦尽甘来,她做到了。她林晓玥,从江西农村走出来,在杭州有了自己的房子,嫁了清华博士。她比村里所有女孩都强,比陈暖欣……也比陈暖欣强吧?陈暖欣还在那个四线城市,住着单位分的旧房子。
可她没想到,有了房子,只是焦虑的开始。每月一万二的房贷,加上欠亲友的债务,压得他们喘不过气。陆景深开始频繁加班,接私活。她不敢买衣服,不敢在外面吃饭,连水果都挑最便宜的。
有一次,她在超市看到一盒草莓,35块。她拿起又放下,反复三次,最后还是放回去了。转身时撞到一个人,抬头一看,是办公室新来的年轻老师,手里推着满满一车进口食品。
“林老师!”对方热情打招呼,“你也来买东西呀?”
林晓玥瞥了眼对方的购物车:智利车厘子、澳洲牛排、依云矿泉水……她扯出一个笑:“嗯,随便逛逛。”
“哎呀,我得赶紧回去了,我老公还在车库等我呢。”年轻老师笑着挥手,“他说超市空气不好,让我快点。”
林晓玥站在原地,看着对方窈窕的背影,手里拎着的环保布袋上印着某奢侈品牌的logo——那是真的,不是仿款。她低头看看自己手里39.9元的淘宝布包,突然觉得它丑陋不堪。
那天晚上,陆景深加班到十点才回来。她坐在沙发上,没开灯。陆景深吓了一跳:“怎么不开灯?”
“景深,”她声音平静,“我们什么时候能像别人一样,不用为了一盒草莓算计?”
陆景深沉默地脱下外套,走过来抱住她。“很快,再等等。”
她靠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疲惫的味道,闭上眼睛。等等,她等了这么多年,从考上大学等到研究生毕业,等到结婚,等到买房。还要等多久?
她不知道,在这个看似属于他们的家里,压力正像藤蔓一样悄然生长,缠绕住两个人,越勒越紧。而她还以为,只要再往上爬一点,就能呼吸到更自由的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