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桌上的烛光摇曳,映照着林晓玥精心布置的玫瑰花瓣。五周年纪念日晚餐,她特意穿了那条陆景深夸过好看的米白色连衣裙,化了半小时的妆。清蒸鲈鱼、油焖大虾、排骨汤,都是他爱吃的。墙上的挂钟指向七点半,比平时下班时间晚了一个小时。她按捺住发微信催促的冲动,只是将凉了的菜又端回厨房温着。
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终于响起。陆景深拎着电脑包进门,脸上带着研究院常见的疲惫神色,眼下的乌青在灯光下格外明显。
“回来了?菜我都热好了。”林晓玥扬起笑容,接过他的外套挂好。她闻到外套上淡淡的实验室消毒水味。
陆景深“嗯”了一声,洗了手在餐桌前坐下。他看了眼桌上的菜和蜡烛,沉默地拿起筷子。气氛有些凝滞。
“今天所里忙吗?”林晓玥夹了块鱼放到他碗里,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快,“我们办公室今天可热闹了,小张她男朋友……”
“晓玥。”陆景深打断了她,放下了筷子。他抬起头,烛光在他镜片上跳跃,看不清眼神。“我们谈谈。”
林晓玥心里咯噔一下,笑容僵在脸上。“怎么了?今天是我们结婚五周年,有什么话吃完饭再说嘛。”
“就现在说吧。”陆景深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这个动作他最近越来越频繁。“我算了算,按照你去年提的要求——换辆三十万以上的车,每年出国旅游一次,你的护肤品升级到莱珀妮级别——以我现在的工资涨幅,加上房贷,至少还需要七年才能实现。”
林晓玥的脸色沉了下来。“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陆景深重新戴上眼镜,语气平静得可怕,“我累了。这种永远在追赶目标、永远达不到你预期的日子,我过够了。”
他顿了顿,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我们定个期限吧。两年。这两年我会尽力,跳槽、兼职,什么都做。如果两年后,我还是达不到你设定的那些物质标准,我们就离婚。你去找能给你这样生活的人,我放你自由,也放我自己自由。”
空气仿佛凝固了。林晓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五周年纪念日,她等来的不是惊喜,不是礼物,是一份“离婚预告”?她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冲,耳边嗡嗡作响。
“陆景深,”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尖利得自己都陌生,“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结婚五周年!你就是这么对我的?我跟你吃了这么多苦,现在日子刚有点起色,你就跟我说离婚?”
“正是因为吃过苦,我才不想后半辈子继续这样过。”陆景深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林晓玥看到他放在桌下的手在微微颤抖。“晓玥,我们结婚五年,搬了三次家,买了房,还着债,每天都在算钱。你告诉我,你快乐吗?”
“我……”林晓玥语塞。快乐?她有多久没想过这个词了。她只知道要追赶,要往上爬,要证明给所有人看——尤其是给陈暖欣看。
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林晓玥下意识拿起来,屏幕亮起,是朋友圈的更新提示。第一条赫然是陈暖欣——那个她大学时拼命想压过一头的室友。照片里,陈暖欣举着一个普通的保温杯,配文:“老公单位发的节日礼物,他说这个保温效果好,让我多喝热水【笑脸】”。点赞和评论一片“好甜”“暖欣好幸福”。
一股无名火涌上心头。就这种几十块的保温杯,也好意思秀?她老公不过是四线城市的小公务员,开的车才七万块钱!林晓玥想冷笑,嘴角却扯不动。她突然想起,陆景深上次说要给她买保温杯,她嫌弃地说“办公室都用膳魔师,你买那种杂牌我都不好意思拿出来”。
“你看,”她举起手机,声音带着嘲讽,“陈暖欣又在晒她的‘幸福’了。一个保温杯就能高兴半天,她也就这点出息了。我要是像她那样容易满足,咱们的日子早就……”
“早就怎样?”陆景深接过话,眼神里有什么东西熄灭了,“早就幸福了吗?晓玥,你有没有想过,也许陈暖欣是真的幸福,而我们,只是在表演幸福?”
林晓玥像被针扎了一下。她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表演?我跟你吃糠咽菜的时候是表演?我为了省钱穿五十块钱的裙子是表演?陆景深,你有没有良心!”
“我就是太有良心了!”陆景深也站了起来,声音第一次提高了,“我才让自己活得这么累!我一直在想,我是清华博士,我该让你过上好日子,所以我拼命工作,拼命省钱,你说什么我都听。可结果呢?你永远在比较,永远有新的目标。车买了要换更好的,房买了要买第二套,口红从MAC换到YSL又换到TF,可你还是不快乐!”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两年,这是我的底线。如果两年后你还是觉得我不够好,我放你走。这对我们都公平。”
林晓玥怔怔地看着他。这个一贯温和、甚至有些懦弱的男人,此刻眼神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决绝。她突然意识到,他不是在开玩笑,也不是在赌气。他是认真的。
回忆不受控制地涌来。七年前,在研究生迎新会上,她第一次见到陆景深。瘦高,戴眼镜,话不多,但有人介绍“这是咱们系今年唯一的清华博士”。那一刻,她心里亮了一下。农村出身,长相清秀但绝非惊艳,她知道自己在婚恋市场上最大的资本就是“名校硕士”这个标签。而要跨越阶层,她需要一个同样有潜力但“性价比高”的对象——不能是富二代,那种人看不上她;最好是陆景深这样的,有光环但家境普通,需要有人陪伴奋斗。
她主动接近,制造偶遇,在他实验失败时送宵夜,在他写论文时帮忙查资料。半年后,他们在一起了。闺蜜问她喜欢陆景深什么,她笑着说:“踏实,有前途。”那时她真心觉得,自己选对了。清华博士,多么响亮的头衔,等将来他功成名就,谁还会记得她来自江西那个连路灯都没有的小村子?
“好。”林晓玥听见自己的声音,冰冷而生硬,“两年就两年。陆景深,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两年后你要是达不到,别怪我现实。”
陆景深看着她,眼神复杂。有失望,有疲惫,还有一丝解脱。“嗯,记住了。”
他转身走向卧室,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菜凉了,别吃了。早点休息。”
卧室门轻轻关上。林晓玥站在原地,看着一桌精心准备的菜肴,烛火还在跳动,玫瑰花瓣鲜艳得刺眼。她慢慢坐下,拿起手机,再次点开陈暖欣的朋友圈。最新一条下面,陈暖欣回复了一条评论:“是啊,虽然杯子不贵,但他记得我总说水凉得快,就很开心啦【害羞】”。
林晓玥盯着那行字,手指收紧,指节泛白。开心?她多久没有因为这种小事开心过了?不,她不需要这种廉价的开心。她要的是实打实的东西:房子、车子、奢侈品、所有人的羡慕。
可是为什么,心口那个地方,空落落地疼呢?
她不知道,这个五周年的夜晚,陆景深在客房的床上睁着眼到凌晨三点。他手机里存着一张照片,是结婚那天她穿着200块钱的秀禾服,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那时她说:“景深,以后我们什么都会有的。”
如今他们有了房子,有了存款,却把那个会因为一碗牛肉面就开心的女孩弄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