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济上的危机解除,甚至比之前更宽裕,但林薇心里的那场风暴,却刚刚开始。
白天,她是干练从容的“林导”,在镜头前分享知识,在屏幕后处理订单,规划内容。晚上,哄睡两个孩子后,独处的静谧里,那些被生存压力暂时压下去的纷乱思绪,便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
她和沈毅的婚姻,还有什么意义?
法律上,他们是夫妻。现实中,他们比合租室友更疏离。除了周末偶尔一起吃顿饭(疫情后甚至这点也常因各自忙碌而取消),几乎没有任何交集。经济AA,情感冷漠,连最基本的“患难与共”都做不到。疫情期间那次冰冷的拒绝,像一根刺,深深扎在心里,时刻提醒她这段关系的本质。
那么,为什么不离婚?
这个念头第一次清晰浮现时,林薇自己都吓了一跳。三婚三离?这个标签,在小县城里,足以让她和她的家人被唾沫星子淹没。父母虽然开明,但真的能承受女儿第三次离婚带来的舆论压力吗?还有两个孩子,丫丫已经懂事了,乐乐虽然还小,但总有一天会问。别的孩子有爸爸妈妈住在一起的家,她的孩子却只有妈妈,还有一个名义上、却几乎不出现的“爸爸”。这对她们的成长,真的好吗?
“女人终究还是要有个家。” “孩子不能没有爸爸。” “你都离过两次了,这次好歹没打没闹,凑合过吧,别折腾了。” “三婚三离,说出去多难听啊,以后还怎么做人?”
这些来自社会、来自亲友、甚至来自她自己内心深处的观念,像无形的枷锁,捆住她的手脚,让她在“离”与“不离”之间反复煎熬,夜不能寐。
沈毅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疏离和冷淡。在疫情缓和、他的饭店生意稍有起色后,他主动约她见面,地点还是他的饭店包厢,但气氛与初次相亲时已截然不同。
“林薇,最近看你线上做得不错,恭喜。”沈毅给她倒了杯茶,语气比以往多了几分缓和,“之前疫情的时候,我那边也确实困难,说话可能有点……直,你别往心里去。”
林薇只是淡淡笑了笑,没接话。 沈毅顿了顿,继续说道:“现在情况好点了。我看,咱们之前那种完全AA的模式,是不是可以调整一下?毕竟是一家人了,还有乐乐。我的意思是,以后家庭共同开支,我可以多承担一些。甚至,如果你愿意,可以搬过来一起住,丫丫和乐乐也有个伴,家里也热闹点。”
这番话,若是放在一年前,林薇或许会考虑。但如今,听在她耳中,只觉得讽刺。困难时严守界限,寸步不让;见到她好转了,便提出“调整模式”、“一起住”。这算什么?精明的风险投资,见到项目有起色了,决定追加投资,以期获得更多回报?
“不用了,沈毅。”林薇放下茶杯,抬眼看他,目光平静而坚定,“我现在这样挺好。孩子们也习惯了现在的生活节奏。搬来搬去,反而折腾。至于开支,之前说好的AA,我觉得挺好,清晰,没负担。”
沈毅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和不易察觉的愠色,但他很快掩饰过去,笑了笑:“行,你习惯就好。我就是觉得,总这样各过各的,不太像一家人。”
“我们本来就不是因为像‘一家人’才结婚的,不是吗?”林薇轻轻反问,语气没有嘲讽,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沈毅沉默了。包厢里一时间只剩下空调轻微的嗡鸣声。
这次谈话不欢而散,却也促使林薇更深入地思考。她发现,自己抗拒的,不仅仅是沈毅这个人,更是“婚姻”这个形式本身所附带的社会期待和无形束缚。她不需要一个“合伙人”来分担经济风险(事实证明也分担不了),不需要一个“室友”来提供偶尔的生活便利,更不需要一个“父亲”的符号来填充家庭结构的完整性。
她需要的是什么?是发自内心的亲密与理解?是风雨同舟的信任与支持?是灵魂层面的共鸣与欣赏?这些,沈毅给不了,之前的周子轩、陆泽宇也给不了。而经历了这么多,她也不再奢望能从一段以“条件匹配”或“生活互助”开始的婚姻中获得这些。
那么,她到底在害怕什么?害怕“三婚三离”的标签?害怕父母失望?害怕孩子成长有缺憾?
周末,她带着两个孩子回父母家吃饭。饭后,母亲在厨房洗碗,林薇进去帮忙。水流哗哗,母亲忽然轻声说:“薇薇,妈看你最近,好像心里有事。跟沈毅……是不是处得不好?”
林薇擦碗的手一顿,没说话。 母亲叹了口气,关了水龙头,转过身,用围裙擦了擦手,看着女儿,眼神里是历经岁月后的通透和心疼:“妈老了,但眼睛还没花。你跟沈毅,不像夫妻,倒像是……搭伙过日子的邻居。妈以前总劝你找个人,是怕你一个人太苦,怕孩子没爸爸受人欺负。可现在妈看明白了,你苦不苦,幸不幸福,不是身边有没有个男人决定的。”
林薇鼻子一酸,抬头看向母亲。 “你两次离婚,妈都心疼,但也看到你一次比一次站得稳。这次疫情,你一个人扛过来,还把事业做得更好了。妈为你骄傲。”母亲握住她的手,粗糙的掌心温暖有力,“薇薇,妈现在就想通一件事:你高兴,比什么都重要。那个空壳一样的丈夫,有没有,没什么差别。别为了别人的眼光,别为了我们老两口那点面子,委屈自己一辈子。妈只希望你跟两个孩子,平安、健康、活得舒心。”
母亲的这番话,像一把钥匙,咔嚓一声,打开了林薇心中最沉重的那把锁。一直以来,她最大的压力,其实是怕让父母失望,怕他们承受流言蜚语。如今,最在乎的人给了她最坚实的理解和支持,她还有什么好怕的?
再看两个孩子。丫丫写作业遇到难题,会跑来问她,而不是期待那个一周见不到一次的“沈叔叔”。乐乐咿呀学语,最先会叫的是“妈妈”,看到沈毅也只会好奇地打量,并不特别亲近。她们的世界里,妈妈是绝对的中心和依靠。一个形式上的“父亲”,远不如一个快乐、自信、能给她们带来安全感和榜样的母亲重要。
一天晚上,林薇刷朋友圈,看到一段话,是一位她很欣赏的独立女性作家写的:“完整的人生,不等于拥有一个完整的家庭结构。真正的完整,是内心的自足与丰盈,是无论身边有没有人,都能把自己和生活经营得热气腾腾的能力。”
这段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心中最后一点迷雾。
她一直追求的“完整”,难道就是一个有丈夫、有孩子的家庭外壳吗?可这个外壳里面,如果是冷漠、算计、孤独,那又算什么完整?相反,她现在,有成功的事业(哪怕不大),有健康的身体,有两个可爱的女儿,有关爱理解她的父母,有独立思考的能力和自由选择的权利。她的内心,因为一次次挫折和奋起而变得坚韧强大;她的生活,因为完全由自己掌控而充满主动性和希望。
这难道不是一种更真实、更珍贵的“完整”吗?
为什么要用一个冰冷无益的婚姻外壳,来束缚自己已经如此丰盈的生命?为什么要为了迎合社会的刻板印象,而牺牲自己真实感受到的幸福和平静?
想通这一切的瞬间,林薇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和豁然开朗。压在心口多年的大石,轰然落地。
她走到阳台上,深深吸了一口夜晚清凉的空气。城市灯火温柔,星河在上。她的目光清澈而坚定。
是该做一个了断了。不是为了赌气,不是为了报复,而是为了对自己的人生负责,为了给两个孩子展示一个真正独立、勇敢、忠于自我的母亲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