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按部就班的“合作”中滑过。林薇的“薇行”工作室稳步发展,她开始尝试拓展省外甚至境外的高端定制路线,虽然竞争激烈,但凭借她积累的口碑和越发纯熟的资源整合能力,也接下了几个不错的单子。沈毅的饭店生意一如既往,谈不上火爆,但靠着稳定的客源和不错的口味,盈利尚可。两人依旧保持着周末相聚、经济AA的模式,像两条平行线,偶尔交错,大部分时间各自延伸。
乐乐一岁多,正是最黏人的时候。林薇常常一手抱着女儿,一手在电脑前处理订单,或者开着车,后座安全座椅上是熟睡的乐乐,副驾驶放着需要送去给客户确认的行程资料。累吗?当然累。但看着存款数字增长,看着乐乐一天天长大,咿咿呀呀叫“妈妈”,看着丫丫背着小书包自己走进小学教室,她觉得一切辛苦都值得。这种靠自己双手挣来的踏实感和掌控感,是任何一段婚姻都未曾给予她的。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
先是新闻里开始零星报道一种新型病毒,远在武汉。林薇并未太在意,春节前还在紧锣密鼓地安排年后几个东南亚和欧洲的定制团。沈毅的饭店也接了不少年夜饭和春节聚餐的预订。
然而,一夜之间,风声骤紧。武汉封城,各地启动重大突发公共卫生事件一级响应。禁止聚集,关闭景区,交通管制……一道道指令下来,旅游业瞬间冰封。
林薇手机开始疯狂震动。不是新订单,而是取消、延期、退款。已经支付定金的客户要求退定金;已经成行但被迫中断的团,她要负责协调安置、承担部分损失;更有甚者,有些预付了酒店、机票款的团队,供应商那边也出了问题,款项一时难以追回。她像消防员,四处扑火,焦头烂额。更致命的是,未来几个月,甚至半年的订单,全部归零。收入断了,但办公室租金、员工基本工资(她没忍心立刻裁员)、社保、房贷、车贷、育儿嫂工资、两个孩子的生活教育开销……这些支出却不会停。
她看着银行账户里的数字以惊人的速度下降,信用卡开始透支,下个月的房贷还款提醒短信像催命符一样亮起。巨大的恐慌和压力,让她好几个夜晚无法合眼。
沈毅的饭店同样遭受重创。禁止堂食的通知下来,囤积的大量生鲜食材只能低价处理或眼睁睁看着坏掉。虽然尝试做外卖,但杯水车薪,收入锐减,还要支付房租、人工、水电。他比林薇更早一步裁掉了大部分员工,只留下一个厨师和一个帮工,苦苦支撑。
两人周末的“家庭聚会”变得沉默而压抑。餐桌上,不再是客气地交流孩子近况或各自工作趣闻,而是弥漫着一种无形的焦灼。沈毅眉头紧锁,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林薇则心神不宁,不断刷着手机,关注疫情动态和行业自救信息,回复着客户和供应商的各种问题。
“你那边……怎么样?”一次饭后,林薇终于打破沉默,声音有些干涩。她知道沈毅也难,但此刻,她像溺水的人,急需抓住一块浮木,哪怕只是心理上的慰藉。他们是法律上的夫妻,是“合伙人”,在这种极端情况下,她内心深处还是抱着一丝微弱的期望——或许,可以互相搀扶一下?
沈毅掐灭烟头,揉了揉眉心:“还能怎么样?半死不活。每天一睁眼就是亏钱。你呢?旅游这行,算是彻底停摆了吧?”
“嗯。”林薇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垫出去的钱一时收不回来,新订单没有,开销一点没少……下个月的房贷,有点悬了。”她停顿了一下,鼓起勇气,抬眼看向沈毅,声音放得更轻,“沈毅,我……我知道你也难。但我这边实在周转不过来了,孩子的奶粉钱,阿姨的工资……你能不能,先借我三万块?等我缓过来,一定尽快还你。”
说完,她感觉脸颊有些发烫。开口向人借钱,尤其是向这个界限分明的“丈夫”借钱,对她而言,比当初独自带娃创业更难堪。但她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父母年事已高,积蓄不多,她开不了口;朋友同事也都各有难处。沈毅,是她法律上最亲近的人,也是目前看起来唯一可能伸出援手的人。
沈毅看着她,眼神复杂。没有立刻拒绝,但也没有任何答应的迹象。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权衡,然后缓缓开口,语气依旧是他惯有的平和,却带着一种让林薇心凉的冷静:
“林薇,不是我不帮你。我的情况你也知道,饭店现在每天都是净亏损,我自己的房贷、车贷、我女儿的费用,压力也很大。现金流非常紧张。”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而且,我们结婚前说好的,经济独立,互不拖累。如果今天我开了这个口子,以后……”
“我不是要你白给我!”林薇急切地打断他,声音有些发颤,“是借!我写借条,按银行利息算,行吗?就三万,让我渡过眼前这个难关。我真的没办法了……”
沈毅叹了口气,身体微微后靠,拉开了一点距离。“林薇,我理解你的难处。这样吧,”他像是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一万。我只能拿出一万借给你。而且,亲兄弟明算账,借条要写清楚,还款期限……你看半年怎么样?我知道你可能觉得我冷血,但这就是现实。我们当初选择这种模式,不就是为了规避这种风险吗?如果今天是我开口向你借三万,你能毫不犹豫地给我吗?”
“如果是我,我能给你多少?”林薇下意识地在心里问自己。答案是:如果是沈毅,在她能力范围内,她或许会借,但也会犹豫,会考虑风险,会设定条件。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将她心底最后那点微弱的期望彻底浇灭。
原来,他们之间的“合作”,真的仅限于风和日丽时的互相行个方便。一旦风暴来临,便立刻退回各自的堡垒,紧闭大门,甚至担心对方会来抢夺自己为数不多的储备粮。
他说的没错。这就是他们一开始约定的规则。清晰,冰冷,不容置疑。只是她潜意识里,或许还残留着一丝对“夫妻”身份不切实际的幻想,以为至少在生死存亡的关头,这层法律关系能带来一点点超越契约的温情和支撑。
现在看来,是她天真了。
林薇看着沈毅平静无波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恶意,也没有温情,只有一种就事论事的理性,甚至带着点“我早就提醒过你”的意味。她忽然觉得无比荒谬,也无比清醒。胸口那股因为借钱而升起的羞耻和窘迫,瞬间被一种更深沉的、近乎麻木的冰凉取代。
她缓缓站起身,不再看他,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不用了,沈毅。那一万块,你留着吧。你的饭店也需要周转。打扰了。”
“林薇……”沈毅似乎想说什么。 “放心,”林薇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协议我记着呢。各自经济独立,互不拖累。是我一时糊涂,忘了。” 她转身,走向儿童房,去抱正在玩玩具的乐乐。动作有些仓促,差点被地毯边缘绊倒。
抱着女儿温软的小身体,闻着孩子身上特有的奶香味,林薇的心脏才仿佛重新开始跳动,但那跳动带着钝痛。不是为借不到钱,而是为这段关系彻底暴露出的、赤裸裸的冰冷本质。合伙婚姻,在太平岁月是省心的选择,在危机面前,却成了最深的讽刺——你们法律上是夫妻,现实里却比合租室友更疏离,至少室友还可能互相借个酱油。
回到自己的家,关上门,世界终于安静下来。丫丫在写作业,乐乐在爬行垫上玩耍。林薇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将脸埋进膝盖。没有眼泪,只有无边无际的疲惫和一种彻底坠入深渊的绝望。
事业归零,负债累累,求助被拒……她好像又回到了刚离婚时一无所有的境地,甚至更糟,因为那时她还年轻,没有两个孩子,没有这么重的负担。
怎么办?她能怎么办?
绝境像漆黑的潮水,将她淹没。但就在这窒息般的黑暗里,心底某个角落,却有一簇极其微弱的火苗,挣扎着,不肯熄灭。那是这些年独自摸爬滚打锤炼出来的求生本能,是两次从婚姻废墟中爬出来的韧性,是身为母亲绝不能倒下的责任。
不能垮。为了丫丫和乐乐,她绝对不能垮。
林薇抬起头,抹了把脸,眼神重新聚焦。借不到钱,就自己挣!旅游停了,就找别的活路!她还有手有脚,有脑子,有这么多年积累的行业知识和人脉。
她爬起来,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屏幕的光映亮她苍白的脸,也映亮她眼中重新燃起的、破釜沉舟的狠劲。
沈毅的拒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她对“依靠”和“合伙”的所有幻想,也像一记最响亮的警钟,彻底敲醒了她——这世上,唯一永远不会背叛你、唯一能真正依靠的,只有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