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老旧的居民楼里,林薇和女儿丫丫(小名)挤在父母家不大的次卧。房间里堆满了婴儿用品和她的行李箱,显得局促而凌乱。丫丫夜里哭闹,林薇要强撑着起来哄,怕吵醒隔壁年迈的父母。白天,父母帮忙照看孩子,她则争分夺秒地工作。
离婚时,她分到了一些存款,不多,但足够她暂时缓冲。陆泽宇最终没争女儿的抚养权,或许觉得带着个“拖油瓶”影响他再婚,只是依法支付抚养费。林薇没要房子,那房子是陆家婚前买的,她不想纠缠。
带着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儿,重新开始,其艰难远超第一次离婚后的孑然一身。身体的疲惫是其次,精神上的压力和无时无刻不在的“单身妈妈”标签,才是最沉重的枷锁。带丫丫去打疫苗,周围都是成双成对的夫妻或帮忙的老人,她独自抱着孩子排队、缴费、哄打针后哭闹的女儿,周围投来的目光有同情,有好奇,也有不易察觉的怜悯或评判。去菜市场,熟识的摊主会问:“一个人带孩子啊?真不容易,孩子爸爸呢?”她只能含糊过去。
最现实的是经济压力。陆泽宇的抚养费按时到账,但数额有限。她必须尽快恢复甚至提升收入。原来的旅行社工作,时间固定,经常需要带团外出,显然无法兼顾哺乳期的女儿。林薇思考再三,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自己单干,成立一个小型的旅游定制工作室。
她租下了县城新区一个商住两用楼里最小的一间办公室,月租八百。购置了最基本的办公桌椅和一台二手电脑,打印了简单的宣传单。工作室取名“薇行”,取“微小的行动”之意,也嵌了她的名字。启动资金,除了离婚分得的钱,父母又默默塞给她两万,说是“借”给她的。林薇收下了,心里沉甸甸的,发誓一定要尽快还上。
创业初期,她身兼数职:老板、销售、计调、客服,有时甚至还得亲自带一些小团。她利用以前积累的客户资源,一个一个打电话、发微信,告诉她们自己出来单干了,主打个性化、高品质的定制旅行。靠着以往的好口碑,慢慢有了一些老客户介绍的新生意。
但小县城的市场有限,高端定制需求更少。为了打开局面,林薇把目光投向了周边大城市。她通过网络平台发布信息,利用社交媒体展示自己设计的特色路线和带团时的专业服务。她经常工作到深夜,等丫丫睡了,就在昏暗的台灯下做方案、查资料、回复客户咨询。困极了,就趴在桌上眯一会儿,听到隔壁丫丫的动静又立刻惊醒。
最难的,是不得不带着丫丫工作的时候。客户来访,丫丫在婴儿车里哭闹,她只能一边歉意地笑着,一边手忙脚乱地哄孩子。出去和景区、酒店谈合作,有时也不得不背着妈咪包,推着婴儿车。旁人异样的目光她已经习惯了,只是会更用力地握紧推车扶手,挺直脊背。
丫丫一岁多时,生了一场肺炎,住院一周。林薇白天在医院陪护,晚上等孩子睡了,就在病房走廊的椅子上,用笔记本电脑处理紧急的客户订单和修改行程。护士看了都摇头:“孩子妈,你也注意休息,别把自己累垮了。”林薇笑笑,说“没事”,转过头,眼泪却差点掉在键盘上。不能垮,丫丫只有她了。
就这样,在无数个疲惫到极限的日夜交替中,“薇行”工作室竟然奇迹般地存活下来,并且慢慢有了起色。林薇设计的亲子游线路、针对老年人的养生休闲游、年轻人的小众探险游,逐渐形成了特色。她的专业、细致和责任心,赢得了越来越多客户的信任,口碑相传,生意从县城扩展到了市里,甚至省城都有客户慕名找来。
收入渐渐稳定,并且稳步增长。还清父母的钱那天,林薇特意做了一桌好菜,给父母各包了一个大红包。母亲推辞着,眼圈却红了:“傻孩子,自己留着,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妈,爸,你们拿着。我能赚钱了。”林薇语气坚定,带着自豪。经济独立带来的底气,是任何安慰都无法比拟的。
女儿丫丫三岁时,林薇看着银行卡里攒下的数字,做出了另一个重大决定:买房。不是为投资,是为给自己和女儿一个真正安稳的、属于她们自己的家。她拒绝了父母“找个男人一起买”的建议,自己跑遍了县城新开发的几个楼盘,最终选中了一套两居室,面积不大,但户型方正,采光好,小区环境也不错。
签购房合同、办贷款手续,都是她一个人完成。在房产证“权利人”那一栏,工工整整写下“林薇”两个字时,她的手微微发抖。这不是一套房子,这是她风雨飘摇后,亲手为自己和女儿筑起的堡垒,是尊严,是底气,是再也不用寄人篱下、看人脸色的保障。
拿到钥匙那天,她带着丫丫第一次走进毛坯的新房。空旷的房间里只有水泥墙和灰尘,但在林薇眼里,却充满了无限可能。丫丫在空地上欢快地跑来跑去,喊着:“妈妈,我们的新家好大呀!”
林薇蹲下身,抱住女儿,眼泪终于毫无顾忌地流下来。是辛酸,是欣慰,是苦尽甘来的巨大释然。这眼泪,不再是为男人而流,而是为自己这些年的咬牙坚持,为终于靠双手挣来的这份踏实。
搬进简单装修好的新家,又用积蓄买了一辆二手小车代步。虽然房子有贷款,车子也不豪,但林薇觉得,生活从未如此充实和充满希望。她不再是那个需要依附于婚姻、在丈夫和公婆脸色下讨生活的女人。她是林薇,是“薇行”工作室的老板,是丫丫的妈妈,是这个家的顶梁柱。
一天,母亲来家里帮忙照看丫丫,闲聊时说起听来的消息:“那个陆泽宇,好像又结婚了,娶了个更年轻的。结果没到一年,那女的把他工资卡管得死死的,还以投资名义卷了他一笔钱跑了,听说闹得很难看,差点把工作都闹没了,房子也卖了还债……”
林薇正在插花,闻言,手指顿了一下,随即平静地继续修剪花枝。“是吗?”她淡淡应了一声,心里竟毫无波澜,甚至觉得有点可笑。那个曾经嫌弃她“邋遢”、“黄脸婆”,把她视为生育工具和观赏品的男人,最终也不过是别人算计的对象。
她早已不在乎他的下场是好是坏。她的世界里,有需要她全力以赴的事业,有需要她呵护长大的女儿,有逐渐老去需要她关心的父母,还有她自己对未来的规划和梦想。那些曾经让她痛不欲生的男人和婚姻,早已被抛在身后的尘埃里,连回头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了。
经济独立带来的不仅仅是生活的保障,更是心态的彻底转变。她不再渴望通过婚姻来获得安全感或价值认可。她的价值,由她创造的事业、她养育的女儿、她经营的自己的生活来定义。离婚、单身妈妈,这些曾经让她抬不起头的标签,如今成了她坚韧和能力的勋章。
当然,夜深人静时,面对空荡荡的另一半床铺,面对独自扛下所有压力的疲惫,她也会感到孤独。也会在丫丫问“为什么别的小朋友有爸爸,我没有”时,心中刺痛。但她清楚地知道,那种为了逃避孤独或社会眼光而草率进入的关系,带来的只会是更深的伤害。她宁愿要这清醒的孤独,也不要混沌的将就。
只是,看着父母日渐增多的白发和眼底对她“终身大事”始终未散的忧虑,听着周围人“女人终究要有个伴”、“孩子还是需要个爸爸”的劝说,林薇坚固的心防,偶尔也会被叩响。下一个阶段,她将面临新的选择,不是关于爱情,而是关于如何在一个对单身女性并不完全友好的环境里,找到一种既能应对现实压力,又能最大限度保持自我独立的生存方式。
而命运,似乎也准备给她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关于婚姻本质的“考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