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后的生活,起初是平稳甚至堪称“完美”的。陆泽宇工作忙,但作息规律,收入稳定上交。林薇继续经营她的旅游事业,因为口碑好,接的定制单越来越多,收入甚至慢慢超过了陆泽宇。他们在经济上宽松,经常周末短途旅行,偶尔出去吃顿大餐,看电影,像所有恩爱的新婚夫妻。
陆泽宇依旧体贴,会在她加班晚归时留一盏灯,热好饭菜。也会在她带团遇到难缠客户心情低落时,耐心开导。性生活也算和谐,陆泽宇注重“品质”和“情调”,虽然有时候林薇觉得他过于关注姿势和氛围,像在完成一项精心设计的任务,但总体无伤大雅。
唯一的暗流,来自公婆对“孙子”的渴望。每次家庭聚会,话题总会拐到“早点要孩子”、“趁我们年轻还能帮你们带”、“最好是个男孩,凑个好字”。陆泽宇通常只是笑笑,不置可否,偶尔会说:“顺其自然,健康就好。” 林薇也以为丈夫是开明的,心里压力不大。
婚后第二年,林薇怀孕了。消息公布,两家欢喜。公婆更是喜上眉梢,陆母开始张罗着买婴儿用品,嘴里念叨的却是“我孙子的衣服”、“我孙子的小床”。林薇隐隐有些不安,私下对陆泽宇说:“万一是女儿呢?我看妈买的都是蓝色系的。”
陆泽宇拍拍她的手:“女儿也一样,别多想。妈就是老思想,到时候生了,她一样疼。” 他的话暂时安抚了林薇。
孕期反应很大,林薇吐得昏天暗地,不得不减少了工作量。陆泽宇起初还心疼,端茶倒水,后来便渐渐习惯,甚至在她因为疲惫不想做饭时,会微微皱眉:“那我点外卖吧。” 林薇体谅他工作累,尽量不麻烦他,很多时候自己忍着不适收拾家务。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产房里,林薇经历了十几个小时的阵痛,终于听到婴儿响亮的啼哭。护士抱过来给她看:“恭喜,是个漂亮的小公主。”
林薇虚弱地笑着,眼泪却流了下来,是喜悦,也是释然。女儿,她的贴心小棉袄。
然而,产房外的气氛却截然不同。陆泽宇听到是女儿时,脸上期待的笑容僵了一下,虽然很快调整过来,但那一闪而过的失望,没有逃过林薇母亲的眼睛。而公婆,干脆连面都没露,只打了个电话给陆泽宇,听说生的是女孩,说了句“知道了,好好休息”,便再无声息。
林薇被推回病房,只有自己母亲和请的月嫂忙前忙后。陆泽宇坐在床边,显得有些疲惫和心不在焉。林薇心里发凉,却还是抱着希望问:“爸妈……没来吗?”
“哦,爸有点不舒服,妈在家照顾他。明天再来。”陆泽宇随口道,眼睛看着手机。 不舒服?昨天还好好的。林薇不再问,默默转过头,看着婴儿床上熟睡的女儿,心里像是堵了一块冰。
月子是在自己娘家坐的。公婆只来过一次,放下一个薄薄的红包,看了看孩子,说了几句“长得挺白”之类的客套话,坐了不到半小时就走了。陆泽宇以工作忙、晚上休息不好为由,搬到了客房住,下班回来看看孩子,逗弄几分钟,便回房关上门。
曾经体贴的丈夫,变得疏离而陌生。林薇初为人母的喜悦,被巨大的失落和孤独冲淡。她夜里独自喂奶、换尿布,看着窗外漆黑的夜,无声流泪。产后身体的疼痛、走样的身材、睡眠的严重不足,让她迅速憔悴下去。
产后三个月,林薇的身体基本恢复,但肚皮上的妊娠纹、尚未完全缩回去的小腹、因哺乳而胀大下垂的胸部,都让她自己看了都心生厌恶。她开始尝试穿回以前的衣服,却发现很多都扣不上,或者穿上后曲线尽失,显得臃肿。她买了昂贵的修复霜,每天坚持涂抹,效果甚微。
一个晚上,女儿早早睡了。林薇洗完澡,对着浴室镜子看着自己依然松垮的腹部和深深的妊娠纹,沮丧地叹了口气。陆泽宇破天荒地走了进来,从后面抱住她,手自然地抚上她的腰腹。
林薇身体一僵,随即有些惊喜,又有些羞怯:“别看了,丑死了。” 陆泽宇没说话,却伸手,“啪”地一声,打开了浴霸最亮的灯。刺眼的白光瞬间将林薇的身体照得无所遁形,每一道纹路,每一寸松垮的皮肤,都清清楚楚。
“你干什么?”林薇下意识地想躲,却被他按住。 陆泽宇的目光,像冰冷的扫描仪,仔细地、一寸寸地掠过她的身体,从颈项到胸口,到腰腹,再到腿。那目光里,没有欲望,只有一种审视、评估,甚至……嫌弃。
“是有点……不一样了。”他淡淡地说,手指在她腹部的一道纹路上划过,“这些纹,能消吗?” 林薇浑身的血液都凉了。她猛地推开他,抓过浴巾裹住自己,声音发抖:“陆泽宇!你什么意思?” 陆泽宇被她推得后退一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皱了皱眉:“没什么意思,就是看看。你反应这么大干嘛?” 他说完,转身走出了浴室,甚至没再看她一眼。
那天晚上,陆泽宇试图恢复亲密。可当他靠近,林薇脑海中全是他刚才在强光下审视自己的冰冷目光,身体不由自主地僵硬、抗拒。陆泽宇尝试了几下,发现她毫无反应,甚至隐隐发抖,顿时兴致全无,甚至有些恼火。
“你怎么回事?”他放开她,语气不耐。 “我……我还没准备好。”林薇蜷缩着,声音细小。 “都三个多月了,还要准备什么?”陆泽宇坐起身,靠在床头,点了一支烟,“林薇,我们是夫妻。你这样,我很累。”
他没有再尝试,抽完烟,起身去了客房,并且从此,再也没有回到主卧。
冷暴力正式开始。陆泽宇在家的话越来越少,回来就钻进书房或客房。偶尔交流,也只限于孩子和必要的家务。他不再关心她的工作,不再过问她的心情。林薇试图沟通,换来的只是他敷衍的“嗯”、“知道了”、“随便你”,或者干脆沉默。
林薇陷入更深的痛苦和自我怀疑。她拼命减肥,做产后修复,甚至考虑过去做医美。她努力打理自己,买新衣服,化妆,希望重新吸引丈夫的目光。但陆泽宇视若无睹。
女儿半岁生日那天,林薇精心准备了一桌菜,想缓和气氛。饭桌上,陆泽宇只顾自己吃,对林薇特意做的他爱吃的菜也没多看一眼。饭后,林薇在厨房洗碗,陆泽宇在客厅看电视。她听到电视里传来维密秀的音乐和主持人夸张的赞叹声。
她擦干手走出来,看见陆泽宇正靠在沙发上,目光专注地看着屏幕上那些身材完美、步伐自信的模特。他的眼神,是林薇久违的、带着欣赏和某种热切的光芒,但那光芒,一丝一毫都没有分给旁边的她。
鬼使神差地,林薇站在了他面前,挡住了电视。 陆泽宇眉头一皱,抬眼看她,眼神瞬间恢复了平时的冷淡:“让开。” “陆泽宇,”林薇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你是不是觉得,我现在很难看?配不上你了?”
陆泽宇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目光扫过她因为哺乳依然丰满的胸口和尚未完全恢复的腰身:“林薇,你想多了。我只是在看电视。”
“是吗?”林薇的指甲掐进掌心,“那为什么自从我生了孩子,你就再也不碰我了?为什么总用那种嫌弃的眼神看我?我是因为生了**我们**的女儿才变成这样的!难道在你眼里,我的价值就只是一副好看的身材吗?”
“我们”两个字,她咬得很重。
陆泽宇的脸色沉了下来,关掉电视,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冰冷:“林薇,你非要这么歇斯底里吗?是,你生了孩子,辛苦了。但这不是你放弃自我管理的理由。你看看你现在,整天围着孩子转,邋里邋遢,除了抱怨还会什么?我想要的是一个妻子,一个伴侣,不是一个只会奶孩子、身材走样的黄脸婆!”
“黄脸婆”三个字,像淬了毒的箭,狠狠扎进林薇的心脏。她浑身发抖,几乎站立不住。原来,在他眼里,她产后所有的辛苦、变化,只是“邋遢”和“放弃自我管理”。他爱的,从来只是那个光鲜亮丽、身材完美的“林薇”,而不是眼前这个为他生儿育女、真实而有血有肉的女人。
巨大的屈辱和愤怒让她眼前发黑,但这一次,她没有哭,反而奇异地冷静下来。最后一丝幻想,被他的话彻底击碎。
“好,我明白了。”林薇听见自己的声音异常平静,“陆泽宇,既然我让你这么失望,这么‘邋遢’,这么配不上你,我们离婚吧。”
陆泽宇似乎没料到她会如此干脆地提离婚,怔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表情,甚至带上了一点虚伪的“怜悯”:“林薇,你别冲动。离婚对你没好处。你一个单身妈妈,带着孩子,以后怎么办?这样吧,看在女儿的份上,我给你一笔补偿,房子归我,存款你可以多分一些。你还年轻,拿着钱,好好拾掇一下自己,以后还能……”
“不用了。”林薇打断他,眼神冰冷,“该怎么分,按法律来。你的补偿,我不需要。女儿我要,其他的,你看着办。”
她不再看他,转身走回卧室,开始收拾自己和女儿的东西。这一次,她动作更快,更决绝。心死了,动作就不会再有任何留恋。
陆泽宇站在客厅,看着她进进出出,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也许,他早就等着这一天,等着一个“合理”的理由,甩掉这个已经不符合他“审美”和“价值标准”的妻子。
当晚,林薇抱着女儿,住回了娘家。父母看着她红肿却无泪的眼睛,看着她怀里懵懂无知的外孙女,什么都明白了。母亲抱着她,老泪纵横:“离得好,离得好……这种男人,不值得。”
第二次婚姻,像一个外表精美、内里早已爬满蛀虫的华丽衣橱,终于在她生育后,不堪重负,轰然倒塌。她再次被物化,被评判,因为生育带来的自然变化而被嫌弃、被抛弃。
但这一次,她没有像第一次那样茫然无措。抱着女儿温热的小身体,林薇在心里发誓:从今以后,她不会再为任何男人的眼光而活。她的价值,由她自己定义。她要给女儿,也给自己,挣一个真正安稳、有尊严的未来。眼泪已经流干,剩下的,只有破釜沉舟的勇气和一颗必须坚硬起来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