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月选在了三亚，是周子轩坚持的。“一辈子就结一次婚，不能委屈你。”他刷了信用卡，订了海景房，吃了海鲜大餐，玩了各种水上项目。林薇虽然觉得花费有些奢侈，但看着丈夫兴奋的脸，话又咽了回去。他想把最好的给她，这份心意，她珍惜。

一周的挥霍，几乎耗尽了两人手头本就不算丰厚的积蓄——主要是林薇工作两年存下的钱和周家给的那一万零一彩礼。回到成都，面对现实的生活，浪漫的泡沫开始一个个无声碎裂。

林薇很快重新投入工作，在成都一家旅行社找到了导游的职位。她需要赚钱，需要为这个小家打算。而周子轩，却仿佛还停留在蜜月模式。他说要“规划未来”，却每天睡到日上三竿，起床后不是打游戏，就是刷手机。找工作的事情一提再提，却总是高不成低不就。

“那家公司规模太小了，没发展。” “这个岗位工资太低，配不上我的学历。” “国企？太死板了，不适合我。” “创业？嗯……需要启动资金，风险也大，我再看看。”

理由五花八门，核心只有一个：不想去。家里的开销，房租（虽然房子是周家的，但物业水电燃气网络电话费一样不少）、买菜吃饭、日用品……渐渐全压在了林薇肩上。她的工资并不高，带团辛苦，收入也不稳定。眼看着存款数字不断减少，她心急如焚。

“子轩，你是不是该出去找点事做？哪怕先找个兼职也行啊。”一天晚上，林薇看着周子轩又沉浸在游戏世界里，忍不住开口。

周子轩头也不抬，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哎呀，你别催嘛。找工作急不来的，得找到合适的。你看我那些同学，好多也还在观望呢。再说了，我不是在家学着炒股吗？说不定哪天就赚大钱了。”他指了指旁边另一台开着的电脑，屏幕上红红绿绿的曲线图，林薇看不懂，只觉得那更像他不务正业的借口。

“炒股有风险，咱们现在需要的是稳定收入。”林薇尽量让语气平和。 “知道了知道了，你真啰嗦。”周子轩不耐烦地打断她，“等我这把打完。” 林薇看着他的背影，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这还是那个为她“放弃一切”、深情浪漫的周子轩吗？

矛盾在琐碎中积累。林薇加班晚归，家里冷锅冷灶，周子轩点了一桌子外卖，垃圾堆在门口忘了丢。林薇累得腰酸背痛，想让他帮忙捶捶背，他却说“我手指打游戏打累了”。甚至有一次，周子轩想喝可乐，发现冰箱空了，很自然地对她喊：“老婆，下楼帮我买瓶可乐，零钱在抽屉里。”

林薇正在修改明天带团的行程单，闻言，一股邪火猛地窜上来。她啪地合上电脑，转身看着他：“周子轩，我是你老婆，不是你保姆！你想喝可乐，不能自己下去买吗？你整天在家，我下班回来还要伺候你？”

周子轩被她的爆发吓了一跳，随即也恼了：“你发什么神经？不就让你买瓶可乐吗？至于吗？我天天在家琢磨赚钱的路子，不比你辛苦？”

“琢磨？你琢磨出什么了？琢磨怎么在游戏里升级吧！”积压许久的失望和委屈终于决堤，“周子轩，我们从北京回来三个月了！你工作找了吗？赚过一分钱吗？这个家现在全靠我一个人撑着！你当初说的‘规划未来’，就是规划着怎么让我养你吗？”

话一出口，两人都愣住了。房间里一片死寂。周子轩脸色涨红，手指着她，气得发抖：“林薇！你……你说什么？我让你养？我是那种人吗？我这不是在找机会吗？你……你太让我失望了！我为了你跑来成都，你就这么看我？”

又是这套说辞。林薇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她不想吵了，转身回了卧室，砰地关上门。门外传来周子轩摔打东西的声音和咒骂。

那次争吵后，两人冷战了好几天。周子轩似乎也意识到问题，主动示好，并郑重宣布，他要认真备考公务员。“老婆，我想通了。还是体制内稳定，有保障。我好好复习，一次考上，以后咱们就安稳了。”

林薇看着他信誓旦旦的样子，心里那点希望的小火苗又微弱地燃了起来。也许，他只是还没适应，需要一点时间和方向。她默默承担了所有家务，尽量不打扰他“复习”，甚至用自己的工资给他买了新的参考书和习题册。

周子轩也确实“老实”了几天，每天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书。林薇稍感欣慰，工作也更卖力了，想着熬过这段时间就好了。

直到一个周末，林薇带团提前回来，想给“刻苦复习”的丈夫一个惊喜。她轻轻打开家门，客厅没人，书房门虚掩着。她走过去，推开一条缝。

周子轩背对着门，戴着耳机，电脑屏幕上赫然是游戏界面，他正激情澎湃地指挥着“团战”。而那几本崭新的公务员参考书，被他垫在胳膊底下，书页边缘已经卷曲。一本摊开的《行政能力测试》，内页空白处，画满了各种卡通小人、潦草的抱怨字句“烦死了”、“什么破题”，还有模仿某位领导签名的涂鸦。

林薇站在原地，浑身血液好像瞬间冻结了。她看着他沉浸在虚拟世界里的背影，看着那些被糟蹋的书，看着这个她寄予厚望、却用谎言编织懒惰的男人。三个月来的疲惫、委屈、被欺骗的愤怒，如同火山岩浆，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她猛地冲进去，一把扯掉他的耳机，在周子轩惊愕的目光中，抓起那本被他涂鸦的《行政能力测试》，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摔在他面前的电脑键盘上！

“周子轩！你这个骗子！混蛋！” 眼泪不受控制地奔涌而出，声音尖利颤抖，“备考？你就是这么备考的？！你除了骗我，除了躺着做梦，你还会干什么？！”

电脑屏幕闪烁了几下，游戏画面卡住。周子轩先是被吓懵，随即暴怒，他蹭地站起来，眼睛赤红：“林薇你疯了！你砸我电脑！你知道这电脑多贵吗？！”

“贵？你除了会花钱还会什么？！”林薇几乎是在嘶吼，“我每天起早贪黑带团，看人脸色，赚那点辛苦钱回来养这个家，养你这个废物！你呢？你除了打游戏就是骗我！你对这个家有什么贡献？你配当丈夫吗？！”

“废物？你说我是废物？！”周子轩被彻底激怒，理智崩断，他猛地伸手，狠狠推了林薇一把。

林薇猝不及防，踉跄着向后倒去，腰重重撞在身后书架的尖角上，剧痛传来，她闷哼一声，跌坐在地，碰翻了旁边的垃圾桶，废纸散落一地。

周子轩看着倒在地上的她，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被更盛的怒火掩盖：“我让你骂！滚！你给我滚出去！”

疼痛和心寒交织，林薇反而奇异地冷静下来。她撑着书架，慢慢站起来，腰际火辣辣地疼。她看着眼前这个面目狰狞的男人，这个她曾以为可以托付终身、不惜偷户口本远嫁的男人，只觉得无比陌生，无比可笑。

“好，我滚。”她声音平静，带着一种彻骨的冰凉，“周子轩，我们离婚。”

周子轩愣了一下，随即嗤笑：“离婚？你离啊！你吓唬谁呢？你一个外地人，在成都无亲无故，离了婚你住哪儿？喝西北风去？”

林薇不再看他，忍着腰痛，转身走回卧室，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她的衣物不多，一个行李箱就能装下。收拾的时候，她的大脑异常清醒，开始快速盘算：结婚不到半年，没有孩子。房子是周子轩的婚前财产，与她无关。家里的存款？早已消耗殆尽，甚至可能还欠着信用卡（蜜月和大额消费多是周子轩刷卡）。她带来的那点积蓄，贴补了家用。这么一算，她不仅一无所得，反而在这段婚姻里“负债”了。

多么讽刺。一场她以为的浪漫奔赴，最终落得身心俱伤，钱财空空。

周子轩跟到卧室门口，看着她真的在收拾行李，有些慌了，语气软了下来：“薇薇，你别冲动，我刚才不是故意的……我们好好谈谈，行吗？”

林薇拉上行李箱的拉链，直起身，看着他：“没什么好谈的。周子轩，我不想再和一个只会撒谎、推卸责任、甚至对女人动手的男人生活在一起。明天，我会找律师咨询离婚协议。尽快办手续吧。”

她拉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出这个曾让她充满憧憬的“婚房”。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周子轩气急败坏的喊叫和隐隐的、可能是砸东西的声音。

站在陌生的成都街头，华灯初上，车流如织。腰间的疼痛依旧，心里的空洞却更大。远嫁的孤苦、被欺骗的愤怒、对未来的茫然，一起涌上来，让她几乎站立不住。

但她没有哭。眼泪在刚才已经流干了。她紧紧握着行李箱的拉杆，指甲掐进掌心。第一次婚姻，像一个华丽而脆弱的肥皂泡，破了，只剩下满地狼藉和一身湿冷。但奇怪的是，除了痛，还有一种近乎麻木的清醒，从废墟中慢慢升起。

原来，浪漫不能当饭吃。原来，誓言在懒惰和自私面前，不堪一击。原来，所谓的“为爱牺牲”，很可能只是对方精心设计的、让你心甘情愿付出的陷阱。

林薇深吸一口气，摸出手机，定了最近一班回湖南老家的火车票。她需要疗伤，需要重新开始。尽管前路迷茫，但至少，她亲手戳破了那个虚假的幻梦，从泥潭里，自己爬了出来。